馬東推開院門,感覺自己整條胳膊還在發麻。
他跟一貧道長從地底下衝上來,一路上連滾帶爬。
可他現在一點都不覺得累,渾身有使不完的勁。
「先生!」馬東扯著嗓子喊,人還沒進門,聲音先到了。
他想跟陳立好好講講地底下那些奇觀。
那水,那石頭,那光。
跟在他身後的一貧道長,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拎著破破爛爛的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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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士臉色發白,嘴唇都在哆嗦,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他邁過門檻。
「撲通」一聲。
一貧道長雙腿一軟,直挺挺跪在了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
馬東嚇了一跳,趕緊回頭去扶。
「道長,你咋了?腿抽筋了?」
一貧道長沒理他。
老道士雙手撐地,額頭抵著冰涼的石板,整個身子都在發抖。
「不對……這氣……不對……」
老道士的聲音跟漏風的破鑼一樣,又干又澀。
馬東蹲下身子,拍了拍他的後背。
「啥不對啊?我看好得很。你聞聞這空氣,跟山頂上一個味兒。」
馬東深吸一口氣,肺里全是青草混著泥土的清香。
「這不是凡間氣。」一貧道長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死死盯著院子裡的陳立。
陳立正坐在石桌邊,手裡端著一個紫砂茶杯。
他面前的石桌上,多了一套嶄新的茶具。
壺嘴正往外冒著絲絲白氣。
他對跪在地上的老道士和咋咋呼呼的馬東視若無睹。
「先生……此地……此地氣機已與外界隔絕。」
一貧道長說話都打了磕巴。
他用手掌撫摸著地面,像是摸著什麼絕世珍寶。
「自成一界。聚而不散,生生不息。這裡……這裡已經是一處洞天福地。」
馬東聽得雲裡霧裡。
「洞天福地?啥玩意?旅遊景點?」
他伸手拉一貧道長。
「道長你快起來,地上涼。有話坐著說。」
一貧道長甩開他的手。
老道士掙扎著爬起來,對著陳立的方向,整理了一下身上滿是破洞和泥污的道袍。
然後,他退後三步,恭恭敬敬地彎腰,行了一個大禮。
「老道……拜見此界之主。」
馬東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他看看陳立,又看看跟魔怔了似的一貧道長。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不就是把一個破山谷改造了一下嗎。
怎麼還扯上界主了。
陳立吹開茶水表面的浮沫,喝了一小口。
他放下茶杯,杯底和石桌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地基打好了,有點反應。」
陳立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坐下喝茶。」
他指了指旁邊的石凳。
馬東趕緊拉著一貧道長坐下。
老道士屁股剛沾到凳子,又彈了起來,站得筆直,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馬東看他那緊張樣,只好自己先坐下。
他拿起一個空杯子,給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入口,一股暖流瞬間涌遍全身。
他在地底下被陰寒之氣侵蝕的最後一點不適,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好茶!」馬東咂了咂嘴。
陳立沒接話。
他拿起石桌上那部黑色的加密電話。
馬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先生每次拿起這個電話,都意味著有大事要發生。
陳立的手指在鍵盤上按下一串號碼。
電話接通了。
裡面沒有傳出任何聲音。
馬東豎起耳朵,連呼吸都忘了。
陳立把電話放在耳邊,眼睛看著西方天空。
那裡,太陽正要落山,染紅了半邊天。
院牆上那隻雕出來的麻雀,也被染上了一層金色。
「告訴史密斯。」
陳立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重錘,狠狠敲在馬東和一貧道長的心上。
「他可以過來了。」
說完這句,陳立直接掛斷了電話。
「咔。」
他把電話隨手扔回石桌。
整個院子安靜得可怕。
馬東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茶水灑出來燙到手都毫無知覺。
「先生……您……您說什麼?」
馬東結結巴巴地問。
「讓史密斯過來?他不是……沒資格嗎?」
他記得清清楚楚。
當初史密斯想來華夏謝罪,被先生一句「你還沒資格」給頂了回去。
怎麼現在又讓他來了?
這前前後後才幾天功夫。
一貧道長也一臉不解地看著陳立。
老道士的腦子也在飛快轉動。
先生布下九宮玄天鎖,逆轉生死,將鬼見愁化為龍城洞天。
這等於是建好了一座固若金湯的堡壘。
按理說,接下來應該是關門謝客,好好經營這片基業。
怎麼反而要把史密斯這個最大的麻煩精請進來?
這不是引狼入室嗎?
陳立沒有解釋。
他像是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的目光落在石桌的另一邊。
那裡,放著一塊還沒完工的木頭。
陳立拿起木頭,順手抄起旁邊的小刀。
他左手托著木頭,右手的小刀在上面輕輕滑動。
木屑簌簌落下。
很快,一個輪廓出現了。
那是一隻蹲坐的猴子,抓耳撓腮,形態活靈活現。
陳立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消磨時間。
馬東和一貧道長就這麼看著他。
兩人心裡都憋著一萬個問題,卻一個字都問不出口。
先生行事,莫問因由。
這句話,一貧道長剛剛才教過他。
馬東現在體會到了。
問了也不會說。
說了也聽不懂。
還不如老實看著。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院子裡沒有開燈,只有天上的月光灑下來。
陳立手裡的猴子木雕,也漸漸成型。
那猴子被雕刻得栩栩如生,尤其是那雙眼睛,仿佛隨時會轉動。
陳立放下小刀,吹掉木雕上的木屑。
他拿起那個猴子木雕,端詳了片刻。
然後,他把木雕輕輕放在石桌上,跟之前那隻麻雀遙遙相對。
馬東湊過去看。
他發現這石桌上,不知不覺已經擺了好幾樣東西。
面朝西方的麻雀。
剛剛放下的猴子。
還有一些他看不懂的,像是某種儀軌的擺件。
「養了這麼久。」
陳立看著那隻猴子,突然開口。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是時候讓猴子過來耍一耍了。」
太平洋深處,一座龐大的海底基地里。
史密斯正泡在醫療艙內。
他的身體恢復得很好,但精神上的創傷卻難以癒合。
只要閉上眼,他就會看到拉萊耶那無盡的黑暗,聽到那足以讓靈魂崩潰的低語。
還有……那個東方男人冰冷的眼神。
「董事長。」
格林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史密斯睜開眼。
「什麼事?」他的聲音沙啞。
「蘇晴小姐的電話。」
史密斯心臟猛地一縮。
「接進來!」
一道全息投影出現在醫療艙前。
蘇晴的身影浮現出來。
她的表情很複雜,有同情,有敬畏,還有一絲不解。
「史密斯先生。」
「陳先生有什麼指示?」史密斯迫不及待地問。
他現在就像一個等待審判的囚犯。
陳立的任何一句話,都能決定他的生死,甚至決定整個生命之樹集團的未來。
蘇晴沉默了片刻。
「先生讓我轉告你。」
她的聲音頓了頓。
「你可以過來了。」
「什麼?」史密斯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踏上華夏的土地。
「先生……先生是說,我可以親自去見他了?」史密斯的聲音帶著顫抖。
那是一種混合著狂喜和恐懼的複雜情緒。
「是的。」蘇晴點頭,「先生的原話是,他可以過來了。」
史密斯臉上的肌肉抽動著。
他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準備飛機!最快的飛機!」
他對著醫療艙外的格林大吼。
「不!準備『銀色穹頂』!我要立刻去華夏!」
格林愣住了。
「董事長,您的身體……」
「我的身體好得很!」
史密斯一把掀開醫療艙的蓋子,從營養液里坐起來。
他不在乎身體上的痛苦。
他只知道,那個神一樣的男人,終於願意見他了。
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也是最後的機會。
「等等。」
史密斯忽然想到了什麼。
他看向蘇晴。
「陳先生……還有別的吩咐嗎?」
蘇晴搖了搖頭。
「沒有了。先生只說了這一句。」
史密斯眉頭緊鎖。
事情……會這麼簡單嗎?
那個男人,費了這麼大週摺,讓他去取崑崙血玉。
現在又讓他過去。
這感覺,不像是要獎賞他。
更像是……
史密斯腦海里閃過一個詞。
耍猴。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被線牽著的猴子。
耍猴人想讓他往東,他不敢往西。
想讓他跳,他不敢站著。
現在,耍猴人說,你可以過來我這邊了。
猴子能不去嗎?
史密斯苦笑一聲。
他揮了揮手。
「去準備吧。把血玉也帶上。用最高規格的安保。」
「是,董事長。」格林躬身退下。
全息投影里,蘇晴的身影也漸漸淡去。
史密斯一個人坐在醫療艙里,看著自己布滿疤痕的雙手。
「耍猴就耍猴吧。」
他喃喃自語。
「只要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