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轎車在村口停了很久,像一塊固執的礁石。
村里以物易物的熱鬧還在繼續,聲音傳到車裡,車窗卻一直沒搖下來。
「秦總,黃金龍還沒走。」小張舉著望遠鏡,嘴裡念叨。
秦山靠在竹椅上,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
王建國坐立不安,在院子裡來回踱步,時不時搓搓手,看看村裡的喧鬧,又看看秦山。
「他……他就這麼認輸了?」王建國憋了半天,問出一句。
「認輸?」秦山眼皮都沒抬,「他只是發現自己的錢,在這裡變成了遊戲幣,還是不能充值的那種。」
小張的望遠鏡動了一下。「走了,車啟動了。」
那輛黑色的轎車沒有發出刺耳的輪胎摩擦聲,只是安靜地掉了個頭,順著來時的路,慢慢地開走了。
它匯入遠處的國道,最後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不見。
「總算是走了。」王建國長出了一口氣,像是送走了一尊瘟神。
秦山睜開眼,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熱氣。
「走了一個想來拆灶台的,村里可還有好幾個想學怎麼燒火的呢。」
小張的望遠鏡沒閒著,鏡頭從遠去的車影,又挪回了村東頭那片荒地。
「秦總,馬東那邊……」小張的聲音帶著點新奇。
「他又怎麼了?不是剛交完卷,這麼快就領新作業了?」王建國湊過來問。
小張調整著焦距。「他的菜長得真不錯,綠油油的一片。」
鏡頭裡,馬東開出來的那幾分地,確實像樣。西紅柿秧子已經搭上了架子,青菜也長出了一掌多高。
馬東正蹲在地頭,一根一根地檢查著他的菜。
「不對勁。」小張忽然說。
「怎麼了?」
「他那菜葉子上,全是窟窿眼兒。」
王建國伸長了脖子,也想看。「長蟲了?嗨,這有什麼稀奇的,種地哪有不長蟲的。」
小張沒說話,只是繼續看著。
只見馬東站起身,掏出手機,對著一片被啃得最厲害的菜葉子,咔嚓咔嚓拍了好幾張照片。
然後他就蹲回田埂上,低著頭,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划動。
「他這是幹嘛呢?查菜譜?」王建國看不懂。
秦山放下茶杯,輕笑了一聲。「他在查殺蟲攻略。」
第二天一早,一輛快遞三輪車突突突地開進了村。
小張的望遠鏡第一時間就跟上了。
快遞小哥把一個半人高的大紙箱卸在馬東的院門口。
馬東簽收後,一個人費勁地把箱子拖進院子。
沒過多久,他就拿著幾樣新奇玩意兒走進了他的菜地。
「秦總,你快看,馬東這是要幹嘛?」小張的聲音透著一股子憋不住的笑意。
秦山拿起自己的望遠鏡,朝那邊看過去。
只見馬東先是在地里插上幾塊黃色的塑料板,又插上幾塊藍色的,隔幾步就插一塊,像是在布置什麼陣法。
「那是什麼?符咒嗎?請天兵天將下來抓蟲?」王建國看得一頭霧水。
小張哈哈一笑。「那是粘蟲板,我在網上見過,利用蟲子的趨色性,把它們粘住。」
接著,馬東又拿出一個更古怪的東西。
一個帶著小頂棚的燈,下面連著一根金屬杆。他小心地把那東西插在地中間,還調整了好幾次角度,確保頂上的太陽能板能對著太陽。
「他又在菜地里安了個路燈?」王建國徹底糊塗了。
「太陽能殺蟲燈。」小張解釋道,「晚上發光,吸引飛蛾什麼的過來,然後用電網打死。」
馬東擺弄完這些高科技設備,拍了拍手上的土,臉上露出了那種程式設計師解決掉一個BUG後的滿意表情。
他站在田埂上,看著自己的傑作,仿佛這幾分地不是菜地,而是一個剛剛上線的網際網路項目。
小張放下望遠鏡,對著秦山吐槽:「不愧是搞網際網路的,種個菜都像在做項目,又是大數據分析,又是智能硬體捕殺。」
「他這是想給蟲子開個會,還是想給它們建個用戶畫像資料庫?」
秦山搖了搖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還沒畢業呢。」
王建國沒聽懂。「什麼沒畢業?」
秦山指了指村東頭的方向。「他以為問題在蟲子,其實問題在他自己腦子裡。他想用APP和代碼,去跟土地講道理。」
接下來的幾天,馬東每天都去菜地好幾趟。
第一天,他去檢查粘蟲板和殺蟲燈的戰果。
「怎麼樣?有效果嗎?」王建國每天都關心著戰況。
小張舉著望遠鏡,搖了搖頭。「粘是粘住幾隻,可我瞅著,新長出來的嫩葉上,窟窿眼兒更多了。」
第二天,馬東又拿了個小噴壺,對著菜葉子噴灑什麼東西。
小張匯報導:「好像是網購的生物製劑,說是辣椒水大蒜素什麼的,不傷菜。」
結果到了第三天。
「不行啊,秦總。」小張的聲音都帶上了一絲同情,「我感覺那些蟲子,好像還挺喜歡那個味道,啃得更歡了。」
鏡頭裡,那片綠油油的菜地,已經顯出了幾分斑駁。
青菜的葉子像被誰用針扎過一樣,慘不忍睹。
馬東的那些高科技設備,孤零零地立在田裡,黃色的粘蟲板上倒是又多了幾隻小飛蟲,可對於龐大的蟲子大軍來說,這點戰損簡直可以忽略不計。
太陽能殺蟲燈白天安靜地曬著太陽,到了晚上,發出幽幽的紫光,看起來科技感十足,卻沒能挽救那些菜葉子的命運。
馬-普羅米修斯,這次帶來的火,好像連幾隻菜青蟲都燒不死。
這一天下午,馬東沒再擺弄他的設備。
他就一個人,蹲在田埂上。
他沒抽菸,也沒看手機,就是蹲在那裡,看著他那片千瘡百孔的菜地,一動不動。
從日頭正當中,一直蹲到太陽偏西。
小張的望遠鏡都舉酸了。
「秦總,他一下午了,就這個姿勢。」
「他在幹什麼?反思嗎?還是伺服器宕機了,正在重啟?」
王建國嘆了口氣。「嗨,早說嘛,弄點草木灰撒上去,不比他那些鐵片片管用?」
秦山一直沒說話,他只是安靜地喝著茶,偶爾抬眼看看天色。
直到夕陽把遠處的山染成金色,他才慢慢站起身。
「他不是在反思,他是在卸載腦子裡的APP。」
小張和王建國都看向他。
秦山望著村東頭的方向,那個蹲著的身影已經變得有些模糊。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辦法都試了一遍,發現都沒用。」
「現在,他終於想起來,自己是個學生了。」
話音剛落,小張的望遠鏡里,那個蹲了半天的身影,終於動了。
馬東站了起來,拍了拍發麻的腿,卻沒有回自己的院子。
他轉過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小張猛地調整焦距,嘴巴微微張開。
「他……他往王二叔家那邊去了。」
王二叔,是村里最會種地的老把式,也是前幾天牛車陷在泥坑裡,被老羅格搭了把手的那位。
秦山笑了,把杯里剩下的茶水潑在腳下的青石板上。
「看,這不就想起來該交卷,去找監考老師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