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山的院子裡,王建國那張飽經風霜的臉皺成一團,兩隻手在膝蓋上反覆搓動,把褲子都快搓破了。
「簽了,這下肯定要簽了……」他嘴裡不停地念叨。
小張的望遠鏡就沒離開過村委會辦公室的窗戶,他的聲音繃得像一根弦。
「王建國的手……抓住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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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裡,村長王建國的手抖得厲害,那支金色的鋼筆在他手裡像塊燒紅的烙鐵。
三嬸的臉幾乎貼到他的耳朵上,嘴巴一張一合,唾沫濺到村長黝黑的脖頸上。
王二麻子更是直接,一隻手按在合同上,另一隻手指著門口,好像在說全村人都在外面等著。
黃金龍靠在椅子上,雙臂抱在胸前,臉上掛著志在必得的微笑,看著眼前這齣逼宮的戲碼。
「他要把筆帽擰開了。」小張的聲音發乾。
院子裡的王建國猛地站起來,又被秦山一個眼神按了回去。
「急什麼。」秦山端著茶杯,連杯蓋都沒打開。
「秦老闆!這火都燒到房梁了!」王建國跺著腳。
就在這時,小張的望遠鏡猛地一晃。
「等等!」
村委會那扇破舊的木門「哐」的一聲被撞開,一個瘦小的身影連滾帶爬地沖了進去。
是村里最皮的孩子狗蛋。
「怎麼回事?」王建國伸長了脖子。
小張調整焦距,鏡頭裡,狗蛋上氣不接下氣,小臉跑得通紅,指著外面,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句什麼。
辦公室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黃金龍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三嬸和王二麻子也停下了動作,齊刷刷地扭頭看向門口。
村長王建國像是被雷劈中一樣,手一松,「噹啷」一聲,那支金光閃閃的鋼筆掉在了水泥地上。
「他喊了什麼?」王建國急切地問。
小張放下望遠鏡,眼神里全是古怪。
「他說……林先生門口掛牌子了!」
話音剛落,就看見村長王建國像得了大赦令的囚犯,一把推開圍著他的人,頭也不回地衝出了辦公室。
三嬸愣了一下,也拔腿跟了上去。
王二麻子他們面面相覷,最後也跟著人群往外涌。
黃金龍皺著眉頭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西裝,臉上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也慢步跟了出去。
「人都出來了,都往林先生家那邊跑。」小張舉著望遠鏡,像在看一場突然轉折的電影,「黃金龍也跟過去了。」
秦山的院子裡,王建國長出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回板凳上,後背已經被汗濕透了。
「掛個牌子……能有啥用?」他還是想不明白。
秦山放下茶杯,走到院門口,望向蘇青竹家的方向。
「有時候,一塊牌子比十萬大軍都有用。」
石盤村里一下炸開了鍋。
剛才還堵在村委會門口等著分錢的村民,此刻全都朝著一個方向涌去,那股勁頭比趕集還熱鬧。
蘇青竹家那扇一直緊閉的院門外面,比平時多了幾十號人。
人們的目光都聚焦在同一個地方。
院門旁邊,還是那張用來掛竹蜻蜓的舊竹椅。
竹椅的靠背上,多了一塊半舊的木牌。
牌子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木頭邊緣帶著點毛刺,上面用毛筆寫了四個墨黑的字。
以物易物。
字跡算不上遒勁有力,甚至有點隨意,就像是隨手寫上去的。
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開始嗡嗡地議論起來。
「啥意思?以物易物?」
「換東西唄,俺們小時候就這麼幹,拿倆雞蛋換塊糖。」
「這都啥年代了,還玩這個?」
黃金龍撥開人群,站到最前面,看著那塊木牌,先是疑惑,隨即嗤笑一聲。
「故弄玄虛。」他低聲對自己說,覺得這不過是那個「大師」抬高身價的另一種手段。
三嬸湊了過來,撇著嘴,一臉不屑。
「這林先生是讀書讀傻了吧?啥玩意兒能有錢好使?我這瓜子花生,換他一根竹子,他換不換?」
她的話引來一陣附和。
「就是,有錢啥買不到,費那勁幹嘛。」
「我看就是不想見人,找個由頭。」
黃金龍聽著村民們的議論,臉上的不悅慢慢散去,又恢復了那種掌控一切的自信。
他覺得這事兒更簡單了。
無非是嫌錢不夠,或者想要一個更體面的台階下。
他清了清嗓子,正準備開口宣布,只要這位林先生肯合作,他可以把合同里的三百萬,再加一百萬。
就在這時,人群外圍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人從自己院子裡走了出來,默默地穿過人群。
是馬東。
他身上還是那件沾著泥點的舊衣服,腳上的鞋也全是黃泥。
他沒看任何人,徑直走到那塊木牌前,停下了腳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馬東看著那四個字,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黃金龍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不自量力的本地農民。
過了足足一分鐘,馬東動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轉過身,又默默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切,還以為他有啥高見呢。」三嬸翻了個白眼。
人群又開始嘈雜起來。
可沒過一會兒,馬東又出來了。
他再次穿過人群,走到木牌前。
這一次,他的手裡多了兩樣東西。
是兩個西紅柿。
那西紅柿長得歪歪扭扭,一個大一個小,上面還沾著新鮮的泥土,一看就是剛從秧子上摘下來的,甚至能聞到那股藤蔓的生澀氣味。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馬東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把那兩個賣相極差的西紅柿,輕輕地放在了木牌旁邊的竹椅上。
他沒放正中間,而是放在了牌子的一側,好像生怕占了別人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身,又看了一眼那塊木牌,然後轉身,扛起牆角的鋤頭,一言不發地朝著村東頭的荒地走去。
整個過程,他沒跟任何人交流,甚至沒多看周圍一眼。
人群徹底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那兩個躺在竹椅上的,醜陋的西紅柿,滿臉都是看不懂的表情。
黃金龍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死死盯著那兩個西紅柿,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
秦山的院子裡。
小張放下望遠鏡,一臉的匪夷所思。
「秦總,馬東……他瘋了嗎?」
「他往那兒放了兩個爛柿子就走了,這是幹什麼?」
王建國也探著腦袋,「是啊,這是唱的哪一出?拿兩個西紅柿……能換什麼?」
秦山一直沒說話,他看著馬東的背影消失在田埂的盡頭,忽然低聲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輕,卻讓小張和王建國都打了個哆嗦。
「他沒瘋。」
秦山轉過身,拿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第一個看懂題目,並且交上答卷的學生,出現了。」
小張更糊塗了。「答卷?什麼答卷?不就是兩個西紅柿嗎?」
秦山把空茶杯重重地放在石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院牆,望向村委會的方向,那裡,黃金龍還像根木樁一樣杵在人群里。
秦山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進每個人的心裡。
「黃金龍的那三百萬,從現在開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就是一堆廢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