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山的院子裡,小張放下瞭望遠鏡。
他揉了揉眼睛,又舉起來,對準了村口。
「秦總,那個姓范的,還在修路。」
小張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看奇葩的樂子。
「叮叮噹噹一早上了,那塊青石板被他撬起來又放下,來來回回七八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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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他不是在修路,是在跟那塊石頭置氣。」
秦山坐在石桌旁,用一塊小小的竹片,刮著新泡的茶碗裡的浮沫。
他沒抬頭,只「嗯」了一聲。
小張把望遠鏡的鏡頭一轉,對向了村子東頭那片荒地。
鏡頭裡,一個身影正彎著腰,一下,一下,揮舞著什麼。
「我的天!」小張的聲音都變了調。
「馬東,那個馬東,他真的在挖地!」
小張把望遠鏡遞給秦山。
「您看,就用一把鋤頭,一把鐵鍬。他那身板,我估計明天就得躺下。」
秦山接過望遠鏡,看了一眼。
鏡頭裡,馬東的動作確實笨拙。
一鋤頭下去,只刨開薄薄一層土,有時候打在石頭上,震得他自己一個踉蹌。
他脫掉了夾克,只穿著一件汗衫,背上已經濕了一大片。
「一個用錘子敲門,一個用鋤頭敲門。」
秦山放下望遠鏡,淡淡地說。
「門檻,都是自己給自己設的。」
小張沒聽懂,他只覺得這倆人一個比一個魔幻。
他拿起手機,準備給村委會的線人發個消息,問問馬東到底簽了個什麼樣的冤大頭合同。
村口的老槐樹下。
范建正用錘子柄,小心地把一塊石板的邊緣敲平。
他的手心磨出了幾個水泡,一碰就疼。
村民老李蹲在一旁,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
「范老闆,歇會兒吧。」
老李吐出一口煙圈。
「你這城裡人,哪幹過這個。」
「你再看那個馬總,比你還邪乎。」
老李用煙杆指了指村東的方向。
「聽村長說,他把劉寡婦家東邊那片破石頭地給包了,十年。」
「一年十萬,說要種菜。那地,耗子進去都得含著眼淚出來,啥也長不了。」
范建停下手裡的活,直起腰,捶了捶後背。
他看著自己修了半天,還是歪歪扭扭的路面,又看了看村東的方向。
「他不是在種菜。」
范建開口,聲音有點啞。
「他是在贖罪。」
老李被這話噎住了,半天沒接上話。
贖罪?贖什麼罪?被魚打了臉的罪?
范建沒再解釋,他坐回自己的小板凳上,擰開水壺喝了一口。
這水,是早上老李家送來的,帶著一股山泉的甜味。
他突然有點懂了。
Leo用廚藝挑戰,是技。
馬東用資本挑戰,是術。
他們都想走捷徑。
結果,都被最樸素的東西,一巴掌拍了回來。
現在,馬東在學著用最笨的辦法,刨開地。
而自己,在用最笨的辦法,補好路。
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向這個村子的規矩低頭。
下午,秦山的院子裡。
小張拿著手機,臉色古怪地走到秦山面前。
「秦總,查到了。」
「馬東買的種子,不是市面上那些高產雜交的。」
秦山正用一把小剪刀,修剪蘭花的枯葉,聞言動作停了一下。
「他通過港城那邊的渠道,花大價錢,收了一批老種子。」
小張劃著名手機屏幕,把資料遞給秦山看。
「都是些快失傳的品種,什麼『一點紅』的蘿蔔,『鬼臉』的南瓜,還有一種叫『懶婆娘』的豆角。」
「產量極低,還特別難伺候,商業價值基本是零。」
小張百思不得其解。
「他這是圖什麼?玩復古?」
「花錢包地,花錢買這些廢物種子,他錢多了燒的?」
秦山看著手機上的圖片,那些種子形態各異,確實古怪。
他把手機還給小張。
「他不是在買種子。」
秦山拿起噴壺,給蘭花葉面噴上水霧。
「他是在告訴林先生,他不想『走捷徑』了。」
「他想從一粒種子,一捧土開始,重新學走路。」
村東頭的荒地。
太陽偏西,曬得人皮膚發燙。
馬東感覺自己的腰快斷了,手臂也抬不起來。
一整天,他就開墾出不到兩分地,還全是大小不一的土坷垃和碎石頭。
他一屁股坐在田壟上,大口喘著氣。
汗水流進眼睛裡,又澀又疼。
他這輩子,都沒吃過這種苦。
就在這時,他看見村裡的小路上,一個人影走了過來。
是林宇。
他沒拿魚竿,兩手空空,看樣子是要去鎮上。
馬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識地站了起來,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林宇走近了,腳步不快不慢。
他路過荒地,目光掃過這片剛被翻開的土地,又落在了馬東身上。
馬東臉上全是泥,身上全是汗,狼狽不堪。
他看著林宇,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最後,他只是抬起那隻握著鋤頭、沾滿泥土的手,對著林宇舉了一下。
像是一種無聲的招呼。
林宇的腳步沒停,只是對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他就這麼走了過去,沿著小路,往鎮子的方向去了。
馬東站在原地,看著林宇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又一屁股坐回了地上。
這一次,他笑了。
那是一種說不出的,混著苦澀和輕鬆的笑。
一個多小時後,林宇從鎮上回來了。
手裡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馬東還在那片地里,用鐵鍬把大塊的土坷垃拍碎。
林宇又一次路過。
馬東看見了他,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只是看著。
林宇也看著他,兩人隔著十幾米的距離。
這一次,林宇沒有直接走過去。
他走到田壟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不大,方方正正。
他沒有說話,手臂一揚,那個小紙包在空中劃出一道很低的拋物線,落在了馬-東腳邊的泥土上。
沒發出什麼聲音。
做完這個動作,林宇轉身就走,徑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
馬東愣在原地,看著林宇的背影,又低頭看看腳邊的紙包。
他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彎下腰。
他的手全是泥和汗,他先在褲子上使勁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把那個油紙包撿了起來。
紙包很輕,上面還帶著一點點體溫。
他慢慢地,一層一層地,剝開那層浸著油漬的紙。
紙包打開了。
裡面,是十幾顆種子。
這些種子,他從未見過。
每一顆都異常飽滿,呈現出一種溫潤的玉石般的質感,表面還帶著天然形成的、淡淡的紋路。
在夕陽的餘暉下,閃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