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末代女巫之死
黃昏時分,殘陽如血。
中央平原之上,兩支規模懸殊的軍隊正在遙遙對峙。
西側,是伊塔與西塔兩大城邦臨時拼湊起來的三萬聯軍。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攢動的龍頭,陣線綿延數里。
但其中絕大多數被強行徵召來的平民與奴隸,骨瘦如柴,面黃肌瘦,手裡握著的僅僅是粗糙的石矛和骨棒。
他們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眼神中充滿了對未知的麻木與恐懼,全靠後方督戰隊揮舞的青銅長矛勉強維持著陣型。
東側,則是澤塔城邦的三千常備軍。
數量雖少,卻寂靜無聲。
三千名體格健壯的雄龍戰士披堅執銳,青銅鎧甲在夕陽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屬光澤。
長矛如林,殺氣沖天。
「不過區區三千東方蠻子。」
聯軍陣營的後方高台上,右龍母拉姆達看著己方那一眼望不到頭的三萬大軍,又恢復了昔日的傲慢:「卡帕,你真是被那個叫繆的卑賤雄龍嚇破了膽。哪怕是用腳踩,我們的三萬大軍也能把他們踩成肉泥。」
站在她身旁的左龍母卡帕卻沒有這份閒情逸緻。
卡帕手中緊緊握著雕刻著五指手掌形象的骨杖,目光死死地盯著東方陣營最前方的那些奇怪物什。
「不要大意,拉姆達。」卡帕心裡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繆既然敢帶著三千軍隊而來,絕不會毫無準備。」
為了求穩,卡帕將伊塔城邦僅存的底牌全部亮了出來。
在聯軍陣型的最前方,上百頭體型龐大、經過馴化的三角龍與甲龍被驅趕到了陣前。
相比於百年之前,這些三角龍、甲龍的身上也進行了武裝,三角龍的頭部加裝了青銅撞角,甲龍的尾部加裝了青銅尾槌。
只要這些巨龍發起衝鋒,任何步兵方陣都會被輕易碾碎。
與此同時,澤塔大軍的陣前。
龍王繆站在一輛特製的青銅戰車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遠處的敵陣。
他的目光依次掃過那些瑟瑟發抖的平民、後方督戰的雌龍舊貴族,最後定格在那些焦躁不安的三角龍和甲龍身上。
「一群烏合之眾,連陣型都穩不住,也配稱為軍隊?」繆的副將站在一旁,不屑地冷哼了一聲,「龍王,步兵方陣已經準備就緒,隨時可以推進。」
「不需要步兵去消耗體力。」繆拔出腰間的青銅佩劍,劍鋒直指前方那密密麻麻的聯軍,聲音冷酷而果決,「用青銅戰車,從正面徹底撕碎他們!」
嗚——!
悽厲的龍角號聲撕破了黃昏的寧靜。
澤塔陣營最前方的兩百乘雙龍戰車動了起來。
四百隻體格健壯、套著青銅面甲的達科塔盜龍同時邁開強健的後肢,拉動著沉重的青銅戰車向前狂奔。
隆隆隆隆——!
這是北美大陸上從未出現過的聲音。
兩百乘青銅戰車在平原上全速衝鋒,沉重的實心木輪碾壓著干硬的泥土,發出震天動地的轟鳴。
車軸上的青銅刃刺在高速旋轉中化作死神的鐮刀,車廂內的澤塔戰士則高舉起長達數米的青銅長戈。
就像是兩百頭不知疲倦的鋼鐵巨獸,掀起漫天塵土,以雷霆萬鈞之勢向聯軍的陣地席捲而去。
面對這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戰車衝鋒,聯軍前排的巨龍們首先崩潰了。
三角龍和甲龍本質上是食草恐龍,這麼多隻達科塔盜龍散發出的濃烈殺氣,伴隨著震耳欲聾的戰車轟鳴聲,瞬間擊穿了它們的心理防線。
「穩住!都不許退!以神的名義,給我往前沖!」
高台上的卡帕見狀,發瘋般地揮舞著骨杖。
她額頭上的神之印記顯現出來,企圖用衰退的心靈巫術強行壓制住巨龍們的本能恐懼。
但這微弱的巫術根本起不到任何效果。
前排的幾頭三角龍發出一聲驚恐的哀鳴,率先掉轉了龐大的身軀,發了瘋似地向後逃竄。
這引發了連鎖反應,大量三角龍、甲龍徹底失控,它們不僅沒有迎敵,反而沖入了聯軍密集的方陣之中。
災難降臨了。
「不!別過來!」
「快————快跑啊!!」
「救命」
密集的聯軍方陣在發狂的三角龍、甲龍面前猶如紙糊一般。
數噸重的軀體無情地碾過,鋒利的青銅撞角輕易挑穿了一名平民的胸膛,沉重的青銅尾槌每一次揮擊便將數名奴隸砸成了肉醬。
緊接著,澤塔城邦的青銅戰車殺到了。
青銅戰車沒有遇到任何像樣的抵抗,便順著三角龍、甲龍們撕開的缺口,如同燒紅的利刃切入牛油一般,狠狠鑿穿了聯軍的陣型。
高速旋轉的車輪刃刺將躲閃不及的敵龍雙腿齊根切斷:車廂內的澤塔戰士面無表情地揮舞著長戈,每一次揮動都能精準地勾斷敵龍的咽喉。
被趕鴨子上架的聯軍平民、奴隸們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當看到身邊的同伴被青銅戰車瞬間絞碎,鮮血和殘肢濺了自己一臉時,他們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跑!快跑啊!」
「我不想死!!」
無論後方的督戰隊如何揮舞長矛,甚至擊殺了不少逃兵,都無法阻止雪崩般的潰敗。
為了爭奪逃生的道路,無數平民與奴隸們互相推搡、踩踏,自相踐踏而死者甚至比死在戰車戈刃下的還要更多。
兵敗如山倒。
後方高台上的卡帕和拉姆達都駭破了膽。
她們在數十名舊貴族雌龍的拼死護衛下,連滾帶爬地逃下了高台,順著一條乾涸的河床,狼狽地向距離最近的子城邦的方向狂奔。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敗得這麼快————」拉姆達華麗的羽冠早已不知去向,精心打理的鱗片沾滿了泥水,一邊跑一邊絕望地喃喃自語。
「別廢話!快跑!只要逃回城邦,只要關上城門,我們就還有機會!」卡帕死死抓著骨杖,眼神中滿是驚恐。
然而,就在她們剛剛跑出一片河谷,爬上一處高地,以為暫時安全的時候。
四周的荒草叢中,突然傳來了令龍毛骨悚然的嘶吼聲。
數十名全副武裝的達科塔盜龍輕騎兵如同幽靈般從四面八方湧現,將這處高地團團包圍。
居中一騎,正是龍王繆。
他早已料到兩位女巫必定會選擇這條最近的退路,因此在戰局剛定時,便親自率領輕騎兵完成了迂迴包抄。
「保護龍母!」
忠誠的雌龍護衛們尖叫著拔出青銅武器,試圖做最後的抵抗。
但在達科塔盜龍輕騎兵面前,她們的抵抗根本起不到什麼效果。
伴隨著一聲聲短促的慘叫,雌龍護衛們被長矛輕易貫穿,屍體滾落山坡。
高地上,只剩下了孤零零的兩位末代女巫。
看著滿地的屍體,拉姆達已經嚇得面無龍色。
而卡帕在絕境下,反而生出了一種歇斯底里的瘋狂。
「你贏了,繆。真是可喜可賀!」卡帕的聲音出奇地平靜,深陷的眼窩裡卻燃燒著怨毒的火焰。
繆騎乘在達科塔盜龍身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卡帕,淡漠道:「不是我贏了,而是你們輸了!你們和雌龍舊貴族在神廟神殿裡大口吃著龍肉喝著果酒,卻讓數萬平民奴隸拿著石頭和骨頭來送死,是你們自己給自己敲響了喪鐘。」
「無知的雄龍,你懂什麼?我們是神選的女巫!」卡帕突然狂笑起來,「你以為你殺死了所有女巫,你就能安穩地坐在王座上嗎?智龍的本性是貪婪的!你今天用殺戮奪取了權力,明天就會有別的龍用殺戮奪走你的一切!沒有神力的威懾,你的王座終將分崩離析!」
「那就用律法來約束,用長矛來鎮壓。」繆不以為然,擲地有聲地回應道,「我的律法刻在石頭上,誰都能看見;我的長矛立在龍心裡,誰都會掂量;而你們這些女巫,除了會祈禱神明和索取鮮血,從來沒有給過這片土地任何回報,所以神才會逐漸收回賜予你們的神力,選擇放棄你們。」
「住口!我是神選的女巫!神不可能會拋棄我,我的靈魂與神同在!」
被戳中了痛楚的卡帕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嘯,她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一口鮮血噴灑在手中的骨杖上。
她毫無保留地燃燒自己所剩無幾的生命力,強行催動靈魂深處那道衰弱的神之印記。
嗡——!
金色的光芒在她額頭劇烈閃爍,甚至透出了一絲詭異的血紅。
「以神的名義!繆,我命令你,拔劍自刎!」
卡帕的雙眼死死盯著繆,將全部的心靈巫術力量化作一道精神尖刺,狠狠刺向繆的大腦。
繆只覺得大腦微微一沉,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拉扯他的神經,耳邊響起了幻聽,催促他拔出腰間的劍自刎。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其他澤塔騎兵都震驚了。
但是一秒、兩秒、三秒過去了。
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十萬年的代代衰減,加上卡帕自身的年老贏弱,即便是最後孤注一擲使用的心靈巫術,在繆如同鋼鐵般堅不可摧的意志和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膽魄面前,簡直如同泥牛入海。
繆的眼神沒有絲毫迷茫,他冷笑了一聲,反手抽出了掛在背上的一支青銅短矛。
「忘了告訴你們,我才是神新選擇的神眷者!」
話音落下,繆手臂肌肉暴起,猛然發力。
嗖—!
青銅短矛化作一道致命的閃電,直指震驚不已的卡帕。
他剛才說什麼?
他才是神新選擇的神眷者?!
難不成,神真的已經拋棄了她們這些女巫嗎?
下一秒,「噗嗤」一聲悶響。
卡帕已經來不及得到答案,青銅短矛精準地貫穿了她的胸膛,巨大的慣性帶著她骨瘦如柴的身體向後飛出,死死地釘在了地上。
卡帕不可置信地低下頭,看著胸前那截冰冷的青銅矛尖,嘴唇動了動,大口的鮮血湧出。
隨著她眼中的生機迅速消散,額頭上處的神之印記也化作點點塵埃,徹底消散於無形。
伊塔城邦左龍母,末代心靈女巫卡帕,隕落。
目睹了卡帕的慘狀,拉姆達最後的一絲心理防線也崩潰了。
這個曾經高高在上、傲慢得不可一世的豐饒女巫,此刻再也顧不上任何尊嚴。
她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上,手腳並用地向著繆爬了過去。
「不————不要殺我!繆!不,龍王殿下!」
拉姆達痛哭流涕,瘋狂地磕著頭:「我投降!我代表西塔城邦投降!只要你饒我一命,我願意把西塔城邦一半的糧倉、
一半的領地,還有我一半的財寶統統交給你!————不,全部給你!」
她抬起頭,滿是泥污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諂媚笑容,試圖用利益換取一條生路。
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拉姆達,眼神中沒有憐憫,只有冷漠。
「拉姆達,你似乎弄錯了一件事情。」
繆抽出了腰間的青銅長劍,聲音在空曠的荒野上迴蕩:「你現在擁有的東西,不需要你給,我會親自去取!」
話音落下,青銅長劍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冰冷的弧線。
「不」」
拉姆達的求饒聲戛然而止。
一顆定格了滿臉驚恐表情的女巫首級沖天而起,滾落在雜草叢中。
西塔城邦右龍母,末代豐饒女巫拉姆達,隕落。
繆面無表情地看著拉姆達的無頭屍體倒下,甩了甩劍刃上的血跡,還劍入鞘。
他抬起頭,看向西方漸漸沉沒的夕陽。
在這個血色的黃昏里,北美智龍一族最後兩位女巫的隕落,正式宣告了北美大陸長達十萬年的神話時代徹底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