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壯獄警瞥了一眼還在磕頭的劉四爺。
「反正最多也就被劉所長罵幾句，抽兩個耳光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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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老小子要是敢編瞎話，回來咱們加倍抽他不就是了。」
「看他這慫樣，也不像是還有膽耍花招。」
劉四爺聞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符，趕忙停止磕頭，連連附和，聲音因急切而發顫。
「這位老總說得對，說得對。我要是敢撒謊，天打五雷轟，叫我立馬橫死在這牢里。求二位老總開恩，開恩啊。」
高個獄警看著同伴，又看看地上狼狽不堪、眼神卻透著最後一絲瘋狂希冀的劉四爺，沉吟了片刻。
他掂了掂手裡的鑰匙串，金屬碰撞發出輕微的嘩啦聲。
終於，他緩緩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那你就去一趟吧。」
他對矮壯獄警說道。
「我在這準備一下。看看有沒有空著的單間，先把他挪過去，別在這兒礙眼。」
矮壯獄警答應一聲。
「成。」
他又看了一眼劉四爺，語氣帶著警告。
「老小子，你最好說的是真的。不然，有你的好果子吃。」
說完，他不再耽擱，轉身邁步，皮鞋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漸漸遠去。
高個獄警則彎腰，一把拽起還在發抖的劉四爺，動作粗暴。
「起來。先回你的籠子裡老實待著。等信兒。」
劉四爺被拽得一個趔趄，卻不敢有絲毫怨言，連聲道謝，臉上混合著卑微的感激和未散的恐懼。
他被重新推回那間陰冷潮濕的牢房，鐵門在身後哐當一聲關上，落鎖。
光線重新被隔絕大半，只剩下頭頂小窗那點慘澹的天光。
劉四爺背靠著冰冷的鐵門，緩緩滑坐在地上，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他抬起雙手，看著自己布滿污垢的手指，又摸了摸全白的頭髮。
女兒捲款逃跑的消息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但此刻，更強烈的是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棺材本……那是他最後，也是最厚實的倚仗了。
藏在洋行保險柜里的那些票證，還有……他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精光，隨即又被更深的疲憊和恐懼淹沒。
他蜷縮起來，將臉埋在膝蓋間，一動不動，如同石雕，只有偶爾壓抑不住的、細微的抽氣聲，在死寂的牢房裡隱隱可聞。
他在等，等那一線或許根本不存在，卻又必須去抓住的生機。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刻都像在油鍋里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盞茶的工夫，也許有半個時辰，走廊那頭，終於再次傳來了腳步聲。
兩名獄警來到牢房門前。
鑰匙串嘩啦作響，矮壯獄警挑出一把，插進鎖孔，用力一擰。鐵門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向內打開。
「劉四。」
高個獄警開口，聲音乾澀，沒什麼起伏。
「起來，跟我們走。」
「劉所長到了，在探望室等你。」
「你老小子最好別耍花樣，不然……」
他上前一步，陰影籠罩住劉四爺佝僂的身形。
「讓你活著比死了都難受。」
劉四爺渾身一顫，連忙低下頭，布滿污垢的臉上擠出卑微到極致的笑容，連連作揖。
「不敢，不敢耍花樣。全聽老總吩咐，聽劉所長吩咐。」
高個獄警鼻腔里哼出一聲，側開身。
「走。」
劉四爺不敢耽擱，邁著有些虛浮的步子走出牢門。
兩名獄警一左一右，將他夾在中間。
穿過昏暗冗長的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鐵門，偶爾有壓抑的咳嗽或呻吟從門後傳來，更添陰森。
牆壁上的汽燈發出昏黃的光，將三人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在斑駁的牆面上。
探望室在走廊盡頭。
門開著，裡面比牢房亮堂些，但也只是一間四壁空蕩、只有一張木桌兩把椅子的屋子。
空氣里瀰漫著灰塵和舊木頭的氣味，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霉味。
劉家祥就坐在靠里的那把椅子上。他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警官制服，肩章徽記在從高處小窗透進的慘澹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微芒。
他坐得很穩，雙手隨意地搭在膝上，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平靜地看向門口。
兩名獄警押著劉四爺在門口站定。高個獄警挺直腰板，對著屋內的劉家祥行了個禮，動作略顯僵硬但足夠恭敬。
「劉所長，人帶到了。」
矮壯獄警也跟著行禮，補充道：
「您老人家和他聊，我們哥倆在外邊候著，有事兒您吩咐。」
劉家祥的目光從劉四爺身上移開，落到兩名獄警臉上，微微頷首。
「去吧。」
「是。」
兩人齊聲應道，後退一步，轉身離開，並順手帶上了房門。咔噠一聲輕響，木門合攏，將內外隔絕開來。
房間裡只剩下劉家祥和劉四爺兩人。
沉默瀰漫開來，只有劉四爺略顯粗重壓抑的呼吸聲。
他站在桌子對面，不敢坐，也不敢抬頭直視劉家祥，只垂著眼，盯著自己沾滿泥污的鞋尖。
那鞋面上還有乾涸的、不知是泥水還是別的什麼污漬。
劉家祥沒有立刻說話。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劉四爺身上，從頭到腳，緩慢地打量。
那目光像冰冷的刷子，刮過劉四爺油膩打綹的白髮，刮過他臉上深刻的、此刻寫滿驚惶與疲憊的皺紋，刮過他瑟瑟發抖的綢衫下擺。
這種打量不帶任何情緒，卻比直接的呵斥更讓人心頭髮毛。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秒都像鈍刀子割肉。
劉四爺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溝壑滑下，痒痒的，他卻不敢抬手去擦。
終於，劉家祥開口了。聲音不高，平鋪直敘，卻像一塊冰砸進死水。
「劉四，你養了個好閨女啊。」
劉四爺身體猛地一顫。
劉家祥繼續道，語氣里聽不出是讚許還是譏諷：
「對你這個親爹，真夠孝順的。」
劉四爺的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像破舊的風箱。
「說說吧，」
劉家祥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一下，那細微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這件事兒，你打算怎麼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