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場工作人員把蘇唯領到攝影棚一處不起眼的角落。
隨口交代一句「你在這兒等著就行」，便轉頭忙自己的事去了。
蘇唯沒多說什麼，順勢背靠牆面站定。
來來往往的人不停從他身前經過，一道道目光匆匆掃過，沒有人停留哪怕半秒。
換做別的新人，或許會心裡彆扭、感覺被冷落。
但蘇唯對此是無所謂的。
他性格本就如此，懶得湊熱鬧、刷存在感。
無人打擾，反倒遂了他的意。
閒著無聊，蘇唯腦海里回想起來楊宓之前跟自己提過的事。
她這次在新版《紅樓》劇組，飾演的是晴雯一角。
對於這一版《紅樓》，蘇唯前世隱約有些印象。
不過不是因為他看過這部劇，而是這部劇播出之後。
口碑崩盤，爭議拉滿，槽點數不勝數，在網上被罵得很慘，熱度也一直居高不下。
他仔細在記憶里翻找了一遍，卻始終想不起楊宓和這部劇有什麼出圈的關聯。
按常理來說，一部劇哪怕整體口碑再差，多少會捧紅幾個配角、出圈幾個角色。
可他對楊宓飾演的晴雯，完全沒有半點亮眼記憶。
蘇唯心裡瞭然。
大概率，這個角色從頭到尾都沒掀起什麼水花，平平無奇，播完就徹底沉寂了。
…………
蘇唯在角落等了二十多分鐘，終於看見楊宓從那邊走過來。
她快步走到蘇唯面前，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等急了吧？走吧。」
蘇唯輕輕點頭，沒多問什麼。
兩人並肩走出攝影棚。
走出棚內暖氣區，寒意瞬間撲面而來。
楊宓下意識拉高羽絨服的拉鏈，嚴嚴實實地裹住全身，隔絕外界的冷風。
外頭天色早已徹底黑透，沿路的路燈亮起，慘白的光線鋪在停車場的水泥地上，看著格外冷清。
好在聚餐的地點離紅樓劇組不遠，步行也就十來分鐘的路程。
兩人沿著影視城外圍的街道緩步前行。
街邊的商鋪大多早已打烊關門，所以整條街顯得冷冷清清。
也就只有零星幾家小超市還亮著暖黃的燈光，勉強點綴著夜色。
深秋的夜風貼著地面呼嘯而過。
寒意刺骨，讓人忍不住下意識聳起肩膀縮緊身子。
楊宓扣上羽絨服的帽子，雙手揣進衣兜，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悶頭往前走。
寂靜的夜色里，她忽然開口，打破了一路的沉默：
「你剛才在棚里待了一會兒，覺得劇組怎麼樣？」
蘇唯側頭看了她一眼，一時沒拿準她問話的側重點。
他不清楚她是想問劇組的氛圍、拍攝節奏，還是劇集的整體質感。
怕隨口亂答說錯話，便挑了個最穩妥安全的角度回應。
「看著挺好的，劇組看得出來投資不小，下了不少本錢。」
話音剛落，楊宓從口袋裡抽出一隻手，輕輕拍了下他的後背。
力道很輕，可夜裡寒風刺骨，這突如其來的一下，還是讓蘇唯下意識激靈了一下。
「誰問你這個了。」
她語氣帶著不滿，嫌棄他答非所問。
「我是問你，這部劇拍得怎麼樣，有沒有火的潛質。」
蘇唯聞言，眉頭微微蹙起。
他沉默幾秒，轉頭正視著楊宓，語氣認真：
「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楊宓腳步稍稍放緩，側過頭回望他，眼裡帶著幾分探究：
「真話怎麼說，假話又怎麼說？」
蘇唯收回目光，平視著前方漆黑的前路，不再跟她繞圈子，直言道：
「假話就是，整部劇看著場面精緻、製作規整，後續大概率能拿到不錯的市場反饋。」
他心裡暗自補了一句，只是這份反饋是口碑爆棚還是全網群嘲，就完全是兩碼事了。
說到這裡，蘇唯適時停住了話音，留了幾分餘地。
楊宓等了半秒，見他遲遲不往下說，心底難免有些不耐，輕聲催促：
「那真話呢？」
蘇唯雙手揣進外套口袋，迎著夜風緩步往前走。
「真話就是，我雖然只在棚里待了一小會兒。
但能看出來，這部劇的製作投入、場景搭建都很用心，內容和藝術表現上，也有它自己的亮點。」
「但問題根本不在經費和投入上。」
他也沒客氣，直擊核心要害。
「整部劇的人物塑造、鏡頭呈現，都有很明顯的短板。
別的地方我不敢妄下定論，但有一點一眼就能看出來。
不少演員的外形、氣質和原著人物貼合度太低了。」
「人設氣場對不上，觀眾看劇的第一印象就偏差了，很難貼合大家心裡的經典形象，自然滿足不了觀眾的預期。」
蘇唯稍作停頓，又補充道：「還有造型問題。」
「劇組的銅錢頭妝造，搭配那些偏現代的蕾絲薄紗戲服。
創意很大膽，但少了古裝該有的雅致古韻。」
「畢竟有老版《紅樓夢》珠玉在前，觀眾難免將你們與之對比。」
他沒有一味貶低，說得很客觀。
「其餘的細節我不清楚，你在組裡拍了這麼久，應該比我更有體會。」
楊宓默默走在身側，安靜聽完他全程分析，許久沒有出聲。
微涼的夜風呼嘯吹過。
片刻後，蘇唯身旁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一口白氣順著她的嘴角溢出，在冰冷的夜色里凝成一團薄霧，轉瞬便被風吹散，只餘下滿心說不清的無奈與疲憊。
這些問題，她心裡比誰都清楚。
蘇唯剛剛說的妝造違和、人物氣質不符、風格不貼古韻。
她每天對著鏡子化妝、翻看劇本、站在鏡頭前拍戲時，都能真切感受到。
可知道歸知道，她根本無能為力。
她不是導演，不是製片，更不是手握話語權的投資方，只是劇組裡一個簽了合約的普通演員。
劇本怎麼改，她就只能怎麼演；造型定成什麼樣，她就只能頂著開拍。
低落的情緒在心底盤旋。
但楊宓向來不會讓負面情緒困住自己太久。
沉默著走了幾步，她輕輕吸了吸微涼的空氣。
然後抬手掀開羽絨服的帽子，轉頭看向身側的蘇唯。
她的臉上已然褪去了方才的低落，掛上一抹輕快的笑容。
「看不出來啊，你觀察還挺仔細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