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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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歲那年,父親把紫水晶原石放在她手心。
「這叫紫水晶,它在地底最黑的地方,一滴一滴地長了幾千萬年,才長成這麼一顆,你看這些裂痕,是地球在漫長歲月里對它存在的印證,它把那些年歲都封在石頭裡,帶到了你面前,不完美的東西,才最真實。」
但誰也沒想到,三天後,礦難。
父親再沒回來。
母親把水晶鎖在保險柜,說那是晦氣的東西。
說起來,
她的童年是一張精確到分鐘的課表:
周一三五奧數,周二四鋼琴,周六英語,周日上午書法,下午形體禮儀。
母親從不問她想不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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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傍晚是她唯一的縫隙,偷溜進父親書房。
一整面牆的地質標本,石英、方解石、黃鐵礦。
十二歲她撬開了保險柜。
她捧出紫水晶原石,燈光下端詳裂痕。
她發現,底座刻了一個「玥」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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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三年,母親的控制變本加厲。
手機沒收,周末禁足,同學聚會全部推掉。
每天回家第一件事是檢查書包、翻日記、翻通話記錄。
她喜歡穿寬鬆的衛衣。
母親說沒精神,換裙子。
她換了。
母親又說裙子顏色太暗,顯老氣。
她換了一條米白色的。
是的,她的坐姿、站姿、笑時露幾顆牙,全被標準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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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她在學校發燒,班主任讓母親來接。
母親衝進教室,二話不說背起她就往醫院跑。
輸液時母親一夜沒合眼,握著她的手輕聲說:玥玥,媽只有你了,你別出事。
她閉眼裝睡,眼淚淌進枕頭。
第二天回家,母親卻變了臉:落了兩天課,我請了家教補回來,晚上七點開始。
她明白了:母親的愛,和母親的枷鎖,是同一根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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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高中,她表面的「完美」已經爐火純青。
成績穩在年級前三,
作文比賽拿省獎,
禮儀課上永遠坐最直的背影。
評審說她像櫥窗里的模特,
老師說她省心到不像真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左手開始不受控制地抖。
語文課默寫,她握著筆的手,抖得寫不出字,卷面上全是歪扭的筆畫。
母親來學校接她,臉色鐵青:行啊!考不好就裝病?我辛辛苦苦養你這麼大,你就用這種手段糊弄我?
第二天,母親聽人勸說,帶她去醫院掛神經內科。
醫生問了情況,做了幾項基礎檢查,又讓她填了一份自評量表。
醫生看完量表,抬頭對母親說:焦慮、抑鬱引起的軀體化。
母親沒等醫生說完,只是冷笑一聲:行啊,會演戲啊,連醫生都騙過了。
當天夜晚,她問石英:你在海底三億年才被挖出來,是不是很孤獨?
只是可惜,石英不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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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母親填滿了她所有時間。
七科補習班排滿周末和晚上,每天睡三小時。
手抖加劇,耳鳴,月經停了三個月。
母親說:忍一忍,考上大學就好了。
那天晚上,她凌晨三點爬起來,翻出鎖在抽屜里的藥盒,她掰出一片,含在舌下,苦得她想吐。
但她沉默半晌,卻沒咽下去。
她把藥吐出來。
走到洗手間,對著鏡子看著自己泛青的眼圈:你還想活嗎?
鏡子裡的女孩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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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把一疊資料攤在母親面前。
海城電影學院美術系招生簡章、歷年錄取分數線、她的素描作品集。
這些,都是她在學校偷偷畫的,礦物素描、晶體剖面。
母親掃了一眼,臉色沉下來:你又畫畫。
「媽,我不考金融了。我要考海城電影學院美術系。」
母親把那疊資料推回去:不行。
她把那疊資料推回來:「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盒抗焦慮藥,倒出七八顆在手心裡。
「你不同意,我就把這些全吞了,我說真的。」
母親愣住了,說不出話。
「我不要求你支持我,我只求你別攔我,這是我唯一想做的事。」
母親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
「……你想考,就考吧。」
她的眼淚唰地掉下來,衝過去抱住母親,把臉埋進母親肩窩,哭得像八歲那年失去父親時那樣。
母親的手慢慢抬起來,拍了拍她的背。
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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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二月藝考,她發揮出色,素描、色彩、速寫,全部超常。
她覺得自己離那塊水晶越來越近了。
六月高考,她拼盡全力,文化課遠超美術系錄取線。
七月放榜,
她坐在電腦前,心跳得厲害。
輸入帳號密碼,點擊查詢。
頁面跳出來——恭喜你被我校表演系錄取。
她盯著屏幕,滑鼠滾輪往下滑,沒有任何美術系的字樣。
她轉過頭看母親。
母親站在她身後,雙手交握在身前,表情平靜。
「媽,我的志願呢?」
「媽幫你改了。」
她的耳朵里忽然湧進一種尖銳的耳鳴。
「……美術系呢?」
「媽沒給你報。」
「為什麼?」
「為什麼?你想想你爸!他就會個畫畫,結果呢?一個月幾千塊錢還把命搭進去了!沈清辭你知道吧?人家就是海城電影學院走出來的大明星!你長得也漂亮,也能當明星!」
「所以你就把我的志願,改成表演系了?」
「媽這輩子為了你辭了工作,再沒嫁人,沒享過一天福,天天圍著你轉,你說你這孩子,到頭來還要怪你媽?」
「我不哄你,你就要吞藥!我能怎麼辦?!你是我女兒,我能眼睜睜看著你去死嗎?!你知不知道我看你畫畫的時候,心裡像刀割一樣?!我看見了你爸!」
母親抓起桌上的紫水晶,高高舉起來:「你是不是也想跟它一樣,裂得滿身都是?!媽只是想讓你活得光鮮!讓人看得起!不用像你媽一樣窩囊一輩子!!」
母親猛地砸下去,水晶重重砸在桌角上。
一聲脆響。
水晶裂成兩半,滾落在地板上。
暗紅色的棉絮暴露在空氣里,像血。
她看著母親越來越瘋狂的樣子,耳鳴更重了。
她蹲下去,撿起兩半水晶,捧在手心,但裂口鋒利,割破了她的指腹。
「你想砸碎的東西,不是它,是我。」
母親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桌沿:「玥玥……」
她沒有再看母親,只是把兩半水晶裝在口袋裡。
嗡——
嗡——
嗡——
大學,離開了母親的掌控。
她終於有了,選擇自己的權利。
她爬上33層頂樓天台。
「媽,你替我選的人生,我不要了。」
她用父親留下的、破碎的、不完美的紫水晶,插進自己胸口。
血噴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