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先生話音剛落,樓下便傳來一聲悶響。
兩扇朱門自行合攏,門閂從裡頭滑落至槽里,原本還在喝酒聽曲的客人先是愣了片刻,緊跟著就有人沖向門口。
「開門!」
「老子的人還在外頭,誰敢封樓?」
幾名護衛拔刀劈向門板,刀刃落下,木門沒有半點損傷,反倒是他們腳下的影子忽然伸長,順著褲腿爬了上去。
護衛的身子頓時僵住。
下一刻,他們像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肩膀狠狠撞向朱門。
砰!
一下,又一下。
樓中女子嚇得四處躲,哭聲和叫罵攪在一起。
三樓。
羅先生坐在酒案後,語氣平靜。
「閣下敢隻身來這裡境界想必不低,行事就有恃無恐,可這樓里有百餘條人命,真打起來,死的未必是我。」
青色燈火已經爬到三樓,檐下每一盞燈都亮著青光,火苗里隱約擠著一張人臉,張開嘴發出刺耳的笑聲。
只是...
笑聲剛起就戛然而止。
沈歸抬了抬食指。
下一瞬,滿樓青火仿佛被狂風吹拂,在燈罩里瘋狂晃動。
羅先生神色微變,袖中五指一扣,想要奪回控制權。
然後,他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驚恐。
望岳是個門檻,妖族到瞭望岳境即可化形,鬼類到瞭望岳即可開智,且鬼有百類,開智後皆會覺醒天賦神通。
羅先生這類鬼在民間被稱為魖,擅長操作影子結成陣法。
他雖只是摧城境,但只要周圍影子夠多,就連破雲境都敢碰一碰,這也是他將老巢安在春樓原因之一。
可現在...
眼前的灰衣根本都無甚動作,四周也無任何元氣流動,羅先生竟對影子失去了操作能力!
「這不可能!你到底什麼境界!」
羅先生臉上的運籌帷幄徹底消失。
沈歸手指又向下點了半寸。
所有青火隨之一縮,齊齊退回燈芯,只剩米粒大的一點,光少了影子不再濃稠。
那些正往門窗撞的人停住了,活人的影子重新伏平,緊貼著鞋底再也不敢亂動。
羅先生站了起來,退後兩步,右腳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那片影子沒有縮回腳底,反倒化成一條細黑的線,沿著地板縫隙飛快往外竄,眨眼便纏住二樓一個紫袍商人的腳。
那商人剛緩過一口氣,腳下影子就張開大嘴將之吞沒。
羅先生的暗紅長袍隨之變淡,他要舍掉這具人身,利用人多混亂逃出去,等巡城司的人一到,滿樓活人便都是替他擋路的牆。
沈歸看了二樓一眼。
只這一眼,黑影便被釘在木板之上。
羅先生的身子遁到一半竟被彈回。
緊接著,他臉上裂開一道細縫,裂紋從嘴角一路爬到耳後,他的胸口也響起輕微的碎裂聲。
「咔——」
暗紅長袍下面沒有血肉,只有一層被鬼氣撐起的人皮。
外殼一塊塊脫落,露出裡面青黑色的鬼軀,四肢細長,胸腔中吊著一團幽綠魂火。
那團魂火剛離開胸口半寸,一根灰白色的元氣便從虛空落下,如利劍將它釘在半空。
「啊!!!」
羅先生慘叫了一聲,鬼軀跟著離地,雙腳懸空亂蹬。
沈歸找根長凳坐下。
羅先生咬著牙,眼中那點從容已經沒了。
「你是朝廷的人?」
「現在,我問,你答。」
「我說了你就放我走?」
「看你說什麼。」
沈歸頓了頓,「你從北硨洲來?是哪一脈的,白祈、靈灼、殷鈴?」
羅先生瞳孔一縮,他沒想到對方將北硨洲鬼修勢力摸得如此清楚。
他多思考了一息,「唰」釘著他的元氣猛然一漲,緊接著是「滋滋」聲。
羅先生鬼軀瘋狂冒著白煙,疼得他連叫都叫不出來,甚至連蜷縮起身子都無法做到。
如此十息後,元氣收縮,羅先生整個人耷拉著腦袋萎靡不振。
「說。」沈歸開口。
羅先生眼中的恐懼已壓不住,他連忙回答:
「聖君死後,北硨諸脈誰都不服誰,守舊的想守著他留下的規矩,觀望的在等新君,還有人覺得,聖君當年對人族太過客氣...」
「你是哪一邊?」
「主戰那邊的。」
羅先生說完,馬上補了一句:「我只是一旁支,我其實不想來的,但被強行徵調...」
「為何選炎國?」
「這...炎國疆域大,炎祖當年將天下各類寶物搜刮,如今炎國衰敗,換了誰都會先試一試。」
他盯著沈歸的臉,想從這句話里看出點什麼。
沈歸繼續問:
「煞境如何造?」
「造不了。」
羅先生這次答得乾脆。
「煞境不是陣法擺出來的,得先有屍骨,有死前放不下的念頭,這個念頭還需一定規模才行,三煞倒香陣只能當個引子,把這些東西從地下催出來。」
他說到這裡,喘了口氣,「成型過程非常不穩定,如今還在測試...」
這和沈歸判斷差不多,他又問:
「炎國境內,誰在統合?你?」
「不是我!是...」
羅先生張開嘴還要再說,這時魂核深處突然浮起一根黑線,出現後便往裡一縮,扎入他的鬼魄之中
沈歸伸手一抓。
那根黑線被他從魂核中扯出半截,像一條被火燒過的髮絲,在指間不停扭動。
剩下的黑線全停了。
羅先生卻愣在半空。
「統合的是...」
羅先生張著嘴,額頭冒出一層黑氣,「我不知道,記不清了...」
他自己也慌了:「不可能,我見過…我明明…」
他的魂核早就被布了後手,若非沈歸換成任何一人在現場,這鬼物現在已經灰飛煙滅。
沈歸兩指一合,將那根黑線碾碎。
禁制不算難解,只是已經被抹掉的東西,再抓回來也只剩一片空白。
羅先生低頭看著自己的魂核,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抬起臉,求生欲驅使著他又道:
「就算不說最核心情報,我知道的其他信息也很有用...」
他說話快了許多,「炎國還有聯絡點,商行,宗門,朝里也有人替我們遞消息,我把他們全寫出來,你留我一命。」
沈歸卻不想問了,炎國怎麼樣他並不關心。
在沈歸看來,留下這麼大底蘊情況下,炎國在他走後還能被滅國,那就真的該滅。
既然沒了想知道的,沈歸便站起身來。
羅先生似有察覺,驚呼出聲:「我說了這麼多,你為什麼不肯放過我!」
他猛地掙紮起來,釘住魂火的氣釘被扯得嗡嗡作響。
羅先生不顧疼痛,朝門外那些客人大喊:「救我!他殺了我,下一個就是你們,撞門,快撞門!」
他封住了門,此時他卻最想開門。
樓里客人縮在桌邊,花樓女子互相扶著,先前替他溫酒的姑娘也站在二樓轉角,臉色發白,卻沒敢往前走一步。
沈歸終是到了羅先生面前,後者驚呼:
「等等!我不能說但統合之人,但我可以帶你去找他,你殺了我,他們馬上會換地方,活著的我比死了有用!」
魂核里的火晃了一下。
羅先生的聲音一下蔫了。
「放過我...求你...了...」
沈歸指尖往前半寸:「你不該擾了將士安息。」
元氣柱猛地炸開。
羅先生鬼軀如遇烈陽,白煙先起,一息後他連灰都沒能落下,樓下的鬼影也在這時消散。
沈歸輕揮袖袍,有火光穿過欄杆落進青燈,燈芯重新燃燒。
這一次,火是白的。
活人的影子重新貼回腳邊。
有人抬腳試了試,影子也老實跟著動。
前門終於開了,門邊的人先愣著,隨後一窩蜂往外跑。
有人連鞋都丟了一隻,有人還抓著沒撿完的銅錢,幾個花樓女子互相扶著,最後一個出去時,又回頭看了一眼三樓。
而火沒有停。
它燒掉燈籠,燒掉樑柱,燒掉整座樓宇。
火光將整個黑夜都照成白晝,火星升天與第七營將士們消散時很像。
灼灼烈焰下,照月跟著沈歸向城外走去。
照月聽到遠方傳來整齊的腳步:
「呱,官兵來了。」
「走吧。」
「公子,我們還去找後邊的人嗎?」
「不用太上心。」
「那我們去哪?」
「去見個故人。」
沈歸眺望遠方,輕輕說。
照月沒多問,它回頭又看了眼那棟熊熊燃燒的高樓,隨後收回目光。
百姓一個個跑出屋舍,也向火光處望著,看著那個只有富人才敢去的春月之地化為烏有,卻沒幾人會說可惜,大多是幸災樂禍。
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