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猛的抬起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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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股湯汁來的實在是太突然了。
他明明咬的是一張餅，嘴裡面卻像是突然多了半碗牛肉湯一樣，很離譜。
不敢相信吧？他也不敢相信。
滾燙的湯汁先是從酥層裡面涌了出來，牛肉的鮮混合著洋蔥的甜，還有一絲絲胡椒的微辣，全都順著舌尖一下子散開了。
緊接著牙齒才咬到裡面的牛肉粒，肉粒切的不大，卻沒有被剁成軟爛的肉泥，每一顆都保留著細細的纖維，鮮嫩中帶著一絲絲的彈牙。
再配上外面那咔嚓作響的酥皮，越嚼越香。
周野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是個健身教練，工作了4年多。
這4年裡面吃的最多的東西就是水煮雞胸肉。
心情好的時候撒點黑椒粉，心情不好的時候連黑胡椒都省了，主打的就是一個跟生活對著幹。
時間長了以後，周野看到什麼東西，第一反應都不是好不好吃，而是蛋白質多少，碳水多少。
吃完後要在跑步機上跑多久才能還上？
這次來爬泰山，陳宇和唐果都帶了麵包和火腿腸，只有他從包裡面掏出了一袋蛋白粉。
當時陳宇看他的眼神就跟看一個已經失去了味覺的人一樣。
可現在周野突然找回了這種味覺。
他突然覺得自己這4年可能都練錯了。
人要是吃什麼都只看營養表，那他媽的長舌頭幹什麼？
直接在肚子上面開個口，缺什麼往裡面灌不就行了嗎？
「怎麼樣？」
陳宇眼巴巴的盯著他，「好不好吃？你說一句話。」
他們很想聽聽周野的見解。
周野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餅。
他能說什麼？
一口下去，缺口裡面居然還在往外冒著熱氣，太特麼的神奇了！
牛肉湯汁順著酥層慢慢的往紙袋裡面流，香味直往鼻子裡面鑽。
「一般吧。」
周野故作平靜的回了一句，然後趁著陳宇沒反應過來，立馬轉過身又狠狠咬了一大口。
「不是。」
陳宇人都傻了，「一般你還背著我們吃？都梅開三度了！」
「我幫你們再次試試嘛。」
「你試著試著，一個餅就吃完了。」
陳宇趕緊伸手去搶。
周野好歹也是個健身教練，身體一側，直接用後背把他給擋了下來。
然後低著頭飛快的往嘴巴裡面塞。
酥皮一層層往下掉，湯汁燙得他直哈氣，可他根本捨不得停，太香了，太特麼的香了。
周野吃到最後，連紙袋裡面掉下來的碎酥都沒有放過。
仰起頭全部倒進了嘴巴裡面，吃干抹淨之後，他還下意識的舔了一下嘴角。
陳宇和唐果同時安靜了。
他們認識周野這麼多年，還真沒見過他這麼吃東西。
平時大家出去聚餐，周野不是說減脂，就是說控油，別人吃火鍋，他就在旁邊涮清水，別人啃炸雞，他就捧著一盒西蘭花，表情安詳的馬上就跟要出家了一樣。
可現在呢？周野看著鍋里新倒出來的酥餅，眼睛都快綠了！
他們什麼時候見過周野這樣啊？
「大哥。」周野開口，看向正在翻面的蘇雲，「再給我來一個牛肉的。」
蘇雲抬頭看了他一眼，「我怎麼聽到你剛才說一般？」
周野表情僵了一下，「我裝糖騙他們呢，你把這些都給我打包！」
要不說周野鬼精鬼精的了，趕緊低聲說了一句，「不然他們會跟我搶的！他們手速老特麼的快了！」
蘇云：「.....」
你最好保證你這身肌肉不是死肌肉，不然我怕你挨打啊！
「可以啊兄弟，有操作。」旁邊的藍色衝鋒衣聽到以後，立馬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
他的同伴低頭一看，這小子懷裡面居然又多了兩個酥餅。
「你什麼時候買的？」
「剛才啊。」
「你不是已經吃了好幾個了嗎？」
「打包不行啊？」
好傢夥，這餅怎麼連吃帶拿的？唐果看著幾個人的樣子，再也忍不住了。
她把鏡頭對準自己的山菌酥餅，先從中間輕輕掰開，咔嚓一聲。
薄薄的酥皮裂開，雪白的豆腐，嫩綠的白菜，還有金黃的粉絲碎，以及切成小塊的山菌，立馬從裡面露了出來。
非常的均勻，雖然沒有牛肉餡那麼霸道，可熱氣冒出來以後，菌子的鮮香反而更加清楚了。
「家人們，我選素餡主要是為了給你們測評啊。」
唐果對著鏡頭一本正經的說道，「絕不是因為牛肉的剛才沒有搶到。」
直播間彈幕飄過。
【你最好是啊！】
【別介紹了，我看你口水都快掉到餅上面了。】
【就是就是！她咽口水的聲音比風聲都大。】
【笑死我了，老女人心口不一！】
【啊呸！】
【......】
唐果老臉一紅，低頭咬了一口，酥皮在嘴巴裡面碎開，白菜的鮮甜先是冒了出來。
緊接著就是山菌的鮮，豆腐吸滿了菌汁，嫩的幾乎不用嚼。
炸過的粉絲碎還帶著一點酥脆，明明沒有一粒肉，味道卻一點都不單薄。
唐果原本準備了一大堆測評用的話。
什麼鮮香不膩啊，什麼層次豐富啊，可真正吃到嘴裡面之後，她的腦子突然就空了。
「我去？」唐果瞪著眼睛又低頭咬了一大口，「我去！」
直播間裡面等了半天，愣是沒有等到下文。
【沒了？你告訴我兩個字就沒了？】
【美食博主的詞彙量就這啊？】
【不是，我褲子都脫了，你怎麼不繼續說了？】
【我怎麼感覺她不是沒詞，只是嘴巴騰不出空來？】
【老師我舉報！有托！】
【絕對是托無疑！】
【.....】
唐果本來想反駁的，可山菌素餅還在往外冒著香味。
「算了！」她默默把鏡頭往旁邊轉了轉，「你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這餅涼了才是大事。」
也就在這個時候，周野口袋裡面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叮咚！」他拿出來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一條工作消息。
【曹經理：狗日的周野你腦癱吧？又有客人退課了不知道啊！】
【曹經理：你現在滾去哪裡了？看見消息立馬回我！！】
周野臉上的笑容停頓了一下，「曹經理，又是他！」
周野的手忍不住握緊了手機！
下一秒，蘇雲把第二張牛肉酥餅遞到了他面前。
周野看了看手機，又看著還在冒著熱氣的酥餅，最後直接把手機反扣在了桌上。
「等會再說。」他接過酥餅，低頭咬了一口，這是他工作四年以來，第一次看見經理的消息沒有馬上回復。
陳宇有些意外的看了周野一眼，「你怎麼不回消息啊？」
「著什麼急？」
周野嘴裡塞得滿滿當當的，「天塌下來也得讓我把這口咽下去吧。」
這話要是從別人嘴巴裡面說出來，一點都不奇怪。
可從周野嘴裡面說出來，那就太奇怪了。
以前健身房哪怕半夜11點給他發消息，他都得立馬回復。
有一次幾個人正在吃飯，曹經理讓他回去接待一個臨時到店裡面的顧客。
周野飯都沒吃兩口，放下筷子就走了。
陳宇當時還罵他，說他這哪是去上班啊？是把身子賣給別人了吧？
結果周野只是笑了笑，說做銷售都這樣。
今天這是怎麼了？吃個餅，終於知道自己其實也是個人了？
「看什麼看？」
周野警惕的把酥餅往懷裡護了護，「你想吃自己去買。」
「誰看你的餅了？」
陳宇嘴上這麼說，眼睛卻沒忍住往鍋裡面飄。
「大哥，我的牛肉餅好了沒有啊？」
「馬上。」
蘇雲把鍋里的酥餅翻了個面。
金黃色的酥層輕輕的抖了一下，牛肉和麥香混合在一起，順著山風飄出去老遠了。
陳宇只感覺胃裡面翻江倒海的。
他只能先端起桂花醬棗小米粥低頭喝了一口。
小米已經熬得完全開了花，入口非常的順滑。
紅棗的甜融進了米香裡面，非常的爽口。
陳宇整個人都打了個激靈，這一口下去，就像肚子裡面塞了個暖水袋一樣，從裡到外都活過來了，舒服啊。
陳宇抱起碗，咕咚咕咚又喝了兩大口。
唐果看得眼皮直跳，「你慢點，這是小米粥，不是礦泉水。」
「別吵！」陳宇一口氣喝下去小半碗，眼鏡片都被熱氣熏白了。
等牛肉酥餅拿到手以後，他又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口。
咔嚓。
滾燙的湯汁在嘴裡面爆開，陳宇眼前一亮，整個人立馬站直了。
「我靠。」他終於明白周野剛才為什麼要背過身了。
不是因為他小氣，是這種餅換誰拿在手裡面都得防著身邊的兄弟啊。
「唐果。」陳宇十分嚴肅的說道，「要不你先把直播關了吧？」
「為什麼？」
「這大哥總共就一口鍋，你再播下去，等會人全來了，我們還吃個屁呀？」
直播間觀眾頓時就怒了。
【？？？好小子，剛吃上就想拔網線？】
【唐果快發定位，我已經到南天門門口了。】
【我去，你們怎麼這麼快？】
【前面的幫我占個位置，我出20。】
【我出30。】
【牛逼啊！】
唐果看了一眼後台，直播間人數已經從剛才的200個人漲到1000人了。
人數還在不斷往上跳。
她做視頻快兩年多了，還是第一次因為一個攤子來了這麼多觀眾。
不，不對，這也不能叫路邊攤。
嚴格來說應該叫雲頂攤。
「家人們別急，我先帶你們看一下老闆是怎麼做的。」
唐果把鏡頭轉向了案板。
蘇雲正在做下一批餅。
面劑在他手裡面擀開，刷酥，捲起，盤圓，一連串動作快得讓人眼花。
餡料包進去之後，虎口一收，掌心再輕輕一壓，一張圓潤飽滿的餅皮就做好了。
白芝麻的是牛肉，黑芝麻的是山菌，一個個大小几乎沒有區別。
偏偏又全是他一雙手做出來的。
「我去，這手速。」
陳宇端著碗湊了過去，「大哥，你以前不會是幹流水線的吧？」
蘇雲頭都沒抬。
「廢話，流水線能有我快？」
陳宇：「.......」
好狂。
可看著案板上迅速增加的餅胚，他居然沒辦法反駁。
這都干出殘影了，你能說人家不快嗎？
新一鍋酥餅下鍋，滋啦一聲，白色的麵皮很快就染上了一層淡黃色。
蘇雲時不時的翻一次面，邊緣也得用夾子立起來烙，鍋裡面明明烙著好幾張餅，他卻一點都不慌。
哪個該翻，哪個該立，哪個要調一點火，心裏面清清楚楚的。
沒過多久，每張酥餅都變得金黃透亮了，裡面的湯汁一點都沒有漏，表面的酥層卻已經一片片張開了。
直播間裡的彈幕都停頓了一下。
這不是拿幾個成品往鍋里一擺就結束的拍攝，從和面到包餡再到下鍋，真的是人家一雙手做出來的！
十二塊錢一張，還特麼是在泰山頂上！
不少剛才還懷疑擺拍的人突然就不說話了，臉疼。
周野三個人原本只打算吃完再幫蘇雲收拾東西的，結果攤位前面的人越來越多。
唐果捨不得關掉直播，陳宇端著小米酪蹲在鍋邊，周野則順手把兩個想插隊的遊客拎到了後面。
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三個人已經稀里糊塗的在攤子旁邊忙了大半個上午了。
兩個多小時以後，段明四個人正扶著欄杆往上爬。
「老許又給咱們發消息了。」段明氣喘吁吁的掏出了手機。
「這回又說什麼了？」章越頭也沒回，說道，「還是讓咱們快點上去吃餅嗎？」
「不是，他說牛肉餅馬上就要賣完了，還說讓咱們別上去了，怕咱們跟他搶。」
「啊？什麼鬼？」
「你信嗎？」
「我肯定不信啊。」段明嘴上說著不信，腳下卻默默的加快了一點。
結果沒走幾級台階，他又扶著欄杆停了下來。
媽的，這餅最好是真的。
不然為了吃口熱乎的，他真有可能先把命交代在十八盤上面。
章越四個人出發的晚，此時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一路上，許陽足足發了十幾條消息。
一開始是牛肉酥餅的照片，後來又是山菌酥餅，還有桂花醬棗小米酪。
最後甚至發來了一段視頻。
視頻裡面圍著一大群遊客，每個人手裡都拿著同樣的牛皮紙袋，收款提示音響個不停的。
怎麼看都不像是在擺拍。
「不對勁。」
喬喬把視頻來回看了兩遍，「你們看，這群演也太多了吧？」
「有沒有一種可能，人家是真的在擺攤？」
段明說道。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喬喬搖了搖頭。
她自己就是旅行博主，以前為了拍視頻也幹過不少擺拍的事情。
所以她太了解這種視頻是怎麼拍出來的。
「你們看，鏡頭一直對著攤子，說不定周圍這些人全都是提前找好的。」
「誰找群演會讓他們自己爬泰山啊？」
段明忍不住吐槽，「一個人給200都不一定有人願意來。」
喬喬愣了一下。
好像也有道理啊。
畢竟泰山這麼高，不像她以前擺拍的時候，隨便路邊抓兩個人就行了。
「不對呀，泰山頂上也有人啊。」
「只不過.....這些群演的專業素質也太高了吧。」
「一個個的表情，不知道的還真以為他們吃到了頂級美食呢。」
走在最後面的何森接過了手機，只看了幾秒鐘，眉頭就皺了起來。
他沒有看那些顧客，而是一直盯著鍋裡面的餅。
視頻不算清楚，可酥餅翻面的時候，側邊一層層的紋路還是能看到的。
表面顏色也非常均勻，沒有一塊焦黑的地方。
「樣子倒是做的還行啊。」
何森有點震驚。
「只是還行？」
段明有點意外。
何森家裡面是開私房菜館的，從十幾歲就跟著他爸學廚了。
以前他們出去探店，哪家東西做的好，章越還沒吃明白呢，何森基本就已經能看出個七七八八了。
「照片和視頻都能騙人。」
何森把手機還了回去，「酥餅最重要的還是入口。」
「我還是那句話，山頂風大，爐子火力不穩。」
「外面看著熟了，裡面不一定能熟透。」
「而且這種牛肉餅水分這麼大，火輕了容易腥，火重了又容易漏湯。」
「老許他們剛爬完山，餓的連石頭都能蘸醬吃，覺得好吃也不奇怪吧？」
章越聽完贊同的點了點頭。
「你看，這他媽的才叫專業分析。」
剛才他差點真被許陽的視頻給騙到了。
幾個人繼續往上爬。
可越往上走，他們就越覺得不對勁。
一路上遇到了好幾波往下走的遊客，手裡面都拎著同一樣式的牛皮紙袋。
其中一個男生一邊走還一邊跟朋友打電話。
「真的有，12塊錢一個，你們趕緊上去。」
「什麼擺拍？我親眼看著老闆包的餡。」
章越四個人同時放慢了腳步。
怎麼回事？
許陽可以是托，照片裡面的人也可以是群演。
但總不可能整條泰山山道上的遊客，全都是那個老闆請來的吧？
這也太匪夷所思了。
等走到南天門附近，一陣山風迎面吹了下來。
何森原本已經累得不想說話了，可聞到風裡面的味道之後，他的腳步突然停了一下。
麥香，牛肉香，還有牛油受熱以後那股非常特殊的酥香。
味道不算濃，可在山頂清冽的空氣裡面格外的清晰。
「怎麼了？」
章越問道。
「有香味，牛肉餅。」
何森沒有說話。
他剛才還說照片和視頻都能騙人，可味道總不可能提前裝進箱子裡，然後順著山風吹過來吧？
喬喬的眼睛也一點點亮了起來。
「不會真有吧？」
段明立馬拿出了手機，給許陽發了條消息。
「我們快登頂了，攤子在哪？要不你來接我們一下？」
許陽幾乎是秒回。
「沒空，你們自己順著香味走。」
段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