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舅媽也只嘴硬了一小會。
因為親戚們的動作比誰都快。
還沒過去10秒鐘，一盤又一盤的滷肉飯就被端了出來。
轉眼就分了個乾淨。
三舅媽頓時就急了。
「給我留一小碗啊！我覺得它有問題，但我沒說不吃啊！」
「好好好，你拿個小碗來，我給你分一點！」
還是二姨心軟，給她每一樣都分了一點過去。
「大家都分一分啊，別一個人吃完了！」
「對啊對啊！」
「快點的，還要的趕緊來我這分，再不來我可就自己都吃了！」
「......」
場面頓時嘈雜了起來。
三舅媽端起小碗。
左看右看，一臉的稀奇。
除了價格這一點不太對之外。
這賣相確實沒得說！
三舅媽舀了一大勺米飯送進嘴巴裡面，滷汁裹著米粒，在舌尖滾開的一瞬間。
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術一般。
深褐色的醬汁，咸香中帶著一絲冰糖的回甘。
五花肉的肥肉，在口腔裡面化開的一剎那，濃郁的脂香像水一般，軟軟的鋪滿了整個舌面。
很香，很鮮！
她本來還想著端一端長輩的架子，再嘴硬一番的。
結果嘴巴根本就不聽使喚！
一勺接著一勺的往嘴巴裡面扒！
「我滴媽！」
三舅媽腦子裡光著急了，手上動作根本不停。
腮幫子轉瞬間就跟被人打了一拳一樣，脹得老大了。
旁邊的二舅爺更是個人才。
直接雙手抓起一隻鹵豬蹄，猛地一口就咬了下去。
滷了不知道多少個小時的豬皮，被他狠狠的咬在了口中。
竟然發出了啵的一聲脆響！
二舅爺猛地瞪大了眼睛！
「這豬蹄.....真不賴啊！」
膠原蛋白被燉到了火候，表面 Q彈，而內里十分的軟爛。
牙齒刺破皮肉的一瞬間。
滾燙濃稠的膠質，帶著濃郁的鹵香，噗的一聲，就從皮肉的縫隙裡面滾涌而出。
順著他的嘴角直往下淌。
二舅爺手忙腳亂的去接，根本捨不得浪費一絲一毫。
只能含含糊糊地嘟囔著。
「香香香，真香！」
他腮幫子上沾滿了亮晶晶的油光，哪還有一點形象可言？
豬蹄內里的瘦肉一絲一絲的，每一絲都吸飽了滷汁，牙齒一碾，一嗦，汁水就直接滲了出來！
混合著表皮膠質的那種黏糯感，簡直絕了！
在口腔裡面鋪開的時候，一層又一層的，先是醬的咸香，再是冰糖的甘甜。
然後其它的香料才不緊不慢地浮了上來，把前面所有的味道攏在一起，順著喉嚨往下滑去。
熱乎乎的，直接灌滿了整個胃！
二舅爺啃了兩口，眼淚都快流了下來啊。
「好香啊！！」
「這豬蹄怎麼能這麼香啊？」
香得他簡直頭皮發麻，恨不得連骨頭都要咬碎了嗦乾淨。
這豬蹄就算有問題，那他也認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
量還是太少了！
二舅爺原本以為這豬蹄已經是超級無敵大的了。
結果一吃才知道。
小了，太小了！
這怕是幾口就能炫完吧？！
二舅爺只能放慢嘴巴里的速度，細嚼慢咽了起來。
同時心裏面不斷的怨恨。
為什麼豬蹄不能長得跟牛一樣大啊！
太可惜了！
原本還站在後面有些矜持的親戚們，看見他這副吃相。
哪裡還忍得住啊？
呼啦啦一下全都圍了上來。
筷子不夠，就用手指掐。
碗不夠，就兩個人湊一份。
平日裡講究體面的三嬸，此刻也彎下了腰，對著碗裡的米飯埋頭就是苦幹。
這滷肉飯的味道。
簡直絕了！
她甚至有點不想晚上開席了！
要是大席能全部換成這些滷肉飯，那該多爽啊！
三嬸嘴角糊了一圈的醬汁，卻渾然不覺。
幾個遠房表妹本來還端著手機在拍短視頻，拍到一半也顧不上拍了。
手機往兜裡面一塞，扎進人群里就開始搶碗。
「給我留一口啊！」
「你小子真壞，怎麼能一個人吃了呢？」
「不是，我的豬蹄被誰咬了一口？你給我出來！」
「這滷蛋也太入味了吧，蛋黃都浸透了......」
「豬蹄好啊，就得吃豬蹄啊！」
「慢點慢點，我還沒嘗著味兒呢！」
院子裡面徹底失控了。
花圈和輓聯旁邊。
一群穿著黑衣服的親戚們，圍著桌子吃的那叫一個風捲殘雲。
嘴角泛著油光，也絲毫顧不上了。
10份滷肉飯量再大，那也填不滿幾十口人的嘴啊！
稍微慢一點的，可就什麼都沒得吃了。
一時間，滿院子都是吧唧嘴和吸溜湯的聲音。
張清雪愣在原地。
表情十分的複雜。
這對嗎？
你別說現在是在給太爺爺哀悼啊！
不知道的還以為來了菜市場呢！
你們能不能矜持點啊！
張清雪張了張嘴，結果壓根都說不出一句話來。
空氣中裹著熱氣的鹵香味，簡直霸道的不要臉。
她感覺整個人都被勾引住了。
妹妹給她塞了半隻豬蹄過來。
皮肉混合著滷汁，泛著晶瑩剔透的紅光，斷口處，還滲出濃稠的膠質湯汁，連著骨縫裡的筋腱。
看著就好吃啊！
一口下去該有多彈牙？
張清雪委屈的抹了把眼淚。
小時候太爺爺最疼她了。
每次放學回家，都會給她滷好吃的滷肉飯吃。
可她後來上學了之後，上班了之後。
學業繁忙，工作繁忙。
甚至抽不出一點時間去陪伴太爺爺。
直到太爺爺走的那一天。
她還在外地上班。
甚至沒來得及見上太爺爺的最後一面。
她的記憶還停留在過年的時候。
她坐在車上，太爺爺佝僂著身子站在車外，扒著窗戶跟她叮囑。
在外面要好好吃飯。
要把自己養得白白胖胖的。
受了委屈大不了就回家，太爺爺給她滷肉飯吃。
太爺爺最愛她了。
太爺爺最關心她了。
太爺爺永遠在擔心著她。
可她因為忙，連一個電話都沒有打回去過.....
她對不起她太爺爺.....
張清雪想她太爺爺了.....
這幾天一直都是她在操持著太爺爺的後事。
親戚們都說她很懂事，幹活很利索，一個人忙前忙後的。
把所有事情都處理得很好。
可只有張清雪知道......
她只知道她想太爺爺了，她想跟太爺爺說一句對不起。
她現在很想吃這口鹵豬蹄。
但是，她不想現在吃，不想在太爺爺面前沒心沒肺的吃。
就好像過年的時候。
她坐在車上，車一路往前開，她連頭都沒有回。
那時候哪怕再看一眼太爺爺，那都多好啊！
可她也沒有看......
「姐！」
張清瑤走了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是不是想太爺爺了？」
張清雪紅著眼眶點了點頭。
她看了看太爺爺黑白的遺像，此時太爺爺正一臉慈祥地笑著。
「吃吧。」
張清瑤沒有多說什麼，「太爺爺也不會想讓我們餓著的。」
「她想讓我們好好吃飯。」
「嗯。」
張清雪明白了，「我會好好吃飯的。」
她哽咽著，從豬蹄上撕下一小塊皮肉，塞進嘴巴裡面。
皮肉入口的一瞬間，張清雪終於掉下了第一滴眼淚。
滾燙的膠質在舌尖化開的觸感，濃稠的就像一鍋溫熱的湯水一般。
咸鮮的醬香翻湧上來，把味蕾一層一層的渲染。
很好吃。
牙齒輕輕一咬，豬皮彈中帶著點糯。
腱筋軟爛得近乎透明，輕輕一抿，就在齒尖化成了一汪濃湯。
順著喉嚨滑下去，一股暖流直接從胸口炸開，直衝眼眶。
讓人鼻尖發酸！
「好....好吃！」
張清雪紅著眼睛點了點頭。
「還有點.....」
她還想說什麼，注意力就被旁邊的三舅媽拽走了。
「唔！」
三舅媽此刻已經吃了小半碗，眼淚鼻涕都快下來了。
一個人舉著豬蹄，手舞足蹈的。
拍著桌子，完全忘記了自己剛才數落張清瑤說的話。
「清瑤！你別說，這滷肉飯真是絕了！
「這味道......這味道怎麼跟我小時候吃我奶奶做的滷肉飯那麼像？！」
「......哪裡像？」
「就那種老滷味啊，又醇又厚的，一口下去暖到心窩子裡面去了！」
這句話讓張清雪一愣。
她突然想起小時候，太爺爺還在掌勺的時候。
老家灶台上的那口鐵鍋。
咕嘟咕嘟冒著泡的滷水。
記憶里的那時候，好像是個炎熱的夏天，蟬鳴聒噪。
又好像是個寒冷的冬天，一口燙燙的滷肉飯下去，整個人都暖了。
滿院子飄的都是這種鹵香味。
連空氣都變著膠黏，溫暖。
雖然吃著很燙，但是很好吃。
張清雪知道。
永遠有那麼一刻，她太爺爺站在鐵鍋前，為她們姐妹倆鹵著滷味。
他永遠在那裡，在等著她們。
張清雪又咬了一大口豬蹄。
像，太像了。
真的像太爺爺做的......
張清雪的眼淚毫無預兆的涌了出來，吧嗒一聲掉在碗沿上，混進了滷汁裡面。
她一口一口地吃著。
院子裡不知什麼時候安靜了下來。
所有親戚都停下筷子看著她。
張清雪吸了吸鼻子。
又扒了一大口飯塞進嘴裡面，嚼著嚼著眼淚掉得更凶了。
好吃，太好吃了。
「姐......」
張清瑤眼眶也紅了，摟住她的肩膀。
「清瑤.....你....對不起.....我不該說你.....」
張清雪一邊哭一邊嚼。
「.......」
親戚們沉默了。
「清瑤，我們也不該說你。」
「對不起，清瑤，舅媽錯怪你了......」
「沒錯，要是我在路上碰到這麼一碗滷肉飯，絕對邁不開道。」
「清瑤，你這是在哪買的？一隻豬蹄根本不夠我吃的。」
「就是！咱們多喊點人，再去買一趟吧。」
「要不晚飯直接用滷肉飯給解決了吧。」
「好主意！」
「.......」
「清雪，別哭了，你太爺爺看到你這副模樣，肯定心疼壞了。」
二姨走了過來，把手裡的豬蹄掰成兩半。
一半塞到張清雪的手裡，一半塞到張清瑤的手裡。
「你們姐妹倆分著吃，讓太爺爺知道你們有在好好吃飯。」
姐妹倆點了點頭，擦了把眼淚。
院子裡又笑了起來，時不時摻雜著一點哭聲。
混著滷肉飯熱騰騰的香氣，在太爺爺的遺像前裊裊飄散。
黑白照里，老人依舊笑得一臉慈祥。
靈堂的院子裡吃的熱火朝天。
巷子口的電話那頭。
接線員正滿臉吃驚的按著聽筒。
「不是？你說啥？太平間門口有人聚眾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