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之上,北胡騎兵全都勒住了馬。
有人最先認出了蕭放,眼睛猛地睜大,像見了鬼一樣。
「是他!怎麼是他!」
那人聲音都劈了。
旁邊的北胡兵循聲望去,只看了一眼,臉色便「唰」地白了。
「蕭放?他不是還有一個月才能到嗎?」
「信上不是這麼說的!他怎麼會在這裡!」
有人下意識勒馬往後退了半步。
馬匹不安地刨著蹄子,發出焦躁的嘶鳴。
一個年紀輕些的北胡兵,連彎刀都握不穩了,刀尖簌簌發抖。
「快走!我們快走!」
後頭幾人也是面無人色,再沒了方才進城時的張狂。
整支騎隊像被掐住喉嚨的狼群,不自覺地往後縮。
有人在馬上弓起身子,像隨時準備逃跑。
有人死死盯著蕭放,額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滾。
就連他們胯下的馬,都開始不斷轉圈,像聞到了極危險的氣味。
為首的大將阿古木卻不怕。
他啐了一口,用刀背猛拍了一下馬臀。
「都慌什麼!他只有一個人!老子今日就砍了他的頭,給大王下酒!」
二皇子也看見了蕭放。
他瞳孔一縮,後背瞬間躥起一層冷汗。
上回平葛灘外,蕭放帶八百人追殺七萬殘兵的那一幕,又浮現在眼前。
他騎在馬上的那隻手,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
「別怕!」二皇子把刀一橫,「我們人多!他蕭放也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
可他自己的聲音,都帶著一絲壓不住的抖。
阿古木回頭看了一眼,咬牙道。
「我帶一半人拖住他!殿下帶人從城門那邊殺出去!」
二皇子幾乎想都沒想,立刻勒轉馬頭。
「你多帶些人!回王庭後,我親自向父王為你請功!」
話音未落,他已揚鞭沖了出去。
身後親兵緊緊跟上。
那些被留下的北胡兵一看二皇子跑了,臉色更白。
有人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殿下……殿下走了!」
「我們被丟下了!」
可阿古木已經紅了眼,猛地舉起彎刀。
「跟老子沖!砍了蕭放,就能活著出去!」
他那一吼,暫時壓住了眾人的恐懼。
阿古木率先策馬沖了出去。
剩下的北胡兵也嘶吼著跟上。
只是那些吼聲里,已經帶上了一股垂死掙扎的味道。
城門方向,二皇子帶人剛衝到城下。
便聽城頭一聲梆子響。
緊接著,無數弓弩探出牆頭,黑壓壓的箭尖對準了他們。
「放箭!」
「嗖嗖嗖」的破空聲響成一片。
箭雨鋪天蓋地落下。
二皇子一把扯過一個親兵擋在身前。
那親兵悶哼一聲,被射成了刺蝟。
他又拽住另一個。
「擋著!都給本皇子擋著!」
北胡兵一個接一個倒下。
有人想後撤,可後路早已被箭雨封死。
「城門堵死了!」
「我們沖不出去!」
二皇子縮在屍體後頭,牙關打顫,肩膀和小腿上全是血。
他還在喊。
「再沖!再沖一定能出去!」
可再沒有幾個人能站起來了。
長街那頭,蕭放已經和阿古木戰到了一處。
阿古木衝到了蕭放面前。
他比蕭放高出一個頭還多,肩寬背厚,胳膊粗得像小樹樁,手中彎刀揮來,帶起一片腥風。
蕭放沒有硬接。
他身子一偏,長刀貼著阿古木的刀背一滑,反手朝阿古木腰間削去。
阿古木回刀一擋,兩刀撞在一處,火星「嚓」地濺起。
兩人一觸即分,蕭放感覺手臂被震得一陣刺痛。
阿古木獰笑一聲。
「蕭放,你也不過如此!」
他再次催馬衝上,彎刀連砍數下,刀刀朝蕭放頭頂和胸口招呼。
蕭放手腕翻轉,長刀如靈蛇一般,在那片刀影里穿來插去。
兩人在馬上連過了七八個回合。
蕭放尋到一個空當,刀刃在阿古木腰側劃開一道口子。
皮肉翻卷,血一下涌了出來。
阿古木卻像沒事人一樣,反手一刀劈向蕭放左肩。
蕭放避得慢了半拍。
刀鋒劈開甲縫,在肩頭帶出一道血線。
血珠濺開,混著風沙撲在他臉上。
他連退兩步,又沖了上去。
兩人從馬上打到馬下,異常激烈,旁人根本無法靠前。
阿古木腹前的傷口,在他大開大合的動作下,徹底撕裂開了。
腸子從傷口裡滑了出來,垂在腰帶外頭,晃晃蕩盪。
阿古木用左手狠狠一推,把腸子往回塞了一截,喉嚨里發出一聲野獸似的低吼。
那雙眼睛已經紅透了,像兩團燒著的火炭。
「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他握著刀,繼續朝蕭放撲過來。
蕭放小腿上早被劃開一道口子,血正順著靴子往下淌。
他後背上也裂了一道舊傷,戰袍被血粘在皮肉上。
可他的腳步依舊極穩。
阿古木每一下都勢大力沉,像要把他連人帶刀砍成兩半。
蕭放不與他拼力,只貼著他兜圈。
刀來刀往之間,兩人的血不斷滴落。
他們打鬥過的地面上,鮮血淋漓。
蕭放肩頭又挨了一下,阿古木的刀口嵌進他甲縫裡,一時拔不出來。
蕭放趁機欺身而上,長刀自斜下方撩起。
刀光像一道銀線,從阿古木脖頸旁極快地切了過去。
阿古木的吼聲,停了。
那具龐大的身軀還在原地站著。
片刻後,腦袋一歪,從肩膀上滾了下去。
無頭身體像塌了半面牆,重重砸在地上。
蕭放也晃了一下,用刀撐著地面,喘了一口粗氣。
他彎下腰,拾起阿古木的人頭,高高舉起。
「阿古木已死!降者不殺!」
他的聲音像刀一樣,劈開了整條長街。
還活著的北胡兵渾身發軟,一個個「撲通撲通」跪了下去。
刀槍「哐當」落了一地。
「我們降!我們降!」
「別殺我!王爺饒命!」
整條長街都靜了。
蕭放拎著人頭,慢慢轉過身。
他臉上全是血,分不清是阿古木的,還是自己的。
他提著刀,一步一步朝城門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血水裡。
「啪嗒。」
「啪嗒。」
像催命的鼓點。
後頭已經跪下一片的北胡兵,連頭都不敢抬。
他就那麼不緊不慢地走著,渾身上下沾滿鮮血,像從屍堆里爬出來的惡鬼。
前方,二皇子已經癱在地上。
蕭放還沒走到,他便開始往後爬。
「別、別過來……」
蕭放沒有停。
腳步一聲接一聲,越來越近。
刀尖拖在地上,劃出一串極輕極尖的聲響。
像是死神的指甲,在青石板上慢慢刮過。
他看都沒再看那些降兵,只對陸昭道。
「去。把那個跑掉的二皇子,給我提過來。」
陸昭咧嘴笑了一下。
「好嘞。」
他說完一夾馬腹,帶人朝城門方向奔去。
城門下,箭雨已停。
二皇子被人從死屍堆里拽了出來。
他滿身是血,肩膀和小腿上的箭還沒拔。
蕭放提著刀,慢慢走到他面前。
二皇子渾身抖得不成樣子。
他想往後躲,可兩條腿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饒……饒命……」
蕭放把刀尖輕輕抬起,指著他。
二皇子雙腿一軟,「咚」地跪在了地上。
「蕭王爺!蕭將軍!饒了我!別殺我!你讓我幹什麼都行!」
蕭放冷眼看著他,像在看一條斷了脊樑的野狗。
「陸昭,綁了,帶回大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