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密環顧四周,四面全是騎兵。
那些跟著他多年的瓦崗老卒,傷的傷,降的降,已經徹底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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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裡只剩王伯當和數十名親衛。
其餘的人,軍心已經被單雄信那番話攪得粉碎。
不少人低著頭,不敢看他。
李密緩緩拔出佩劍,劍身映著暮色,蒼涼而黯淡。
「伯當,你我起兵數年,縱橫河南。我李密,從來不曾跪地乞活。」
王伯當攥緊刀柄,策馬貼近李密身側。
「魏王!伯當願隨你死戰到底!」
李密轉頭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然後他看向對面陣中的單雄信,提高了聲音。
「單雄信!」
李密勒馬向前數步,劍尖朝下,聲音在曠野上迴蕩:「翟讓一事,我到今日,亦不否認。」
單雄信的槊杆微微收緊。
李密繼續道:「當年天下大亂,群雄並起。瓦崗勢大,內外隱患重重——翟讓手握舊部,與我分庭抗禮,若不及早收攏權柄,瓦崗遲早分裂。我別無選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低著頭的瓦崗舊卒。
「今日敗局在我,與麾下這些將士無關!」
他猛地勒馬回頭,朝身後殘存的瓦崗殘兵大聲喊道:「諸位弟兄!隨我多年,苦了你們!」
那些士卒紛紛抬起頭,看著他。
「大勢已去。不願死戰者,放下兵器,就地降了!李琚素有寬名,可保全性命。走!」
不少瓦崗殘兵遲疑了。
一個老兵慢慢彎下腰,把刀放在了地上。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兵器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越來越多的人垂下了頭。
李密看著這一幕,沒有發怒,沒有呵斥。
他只是靜靜看著,看著那些跟了他多年的弟兄一個接一個放下兵器,跪坐在地上,把臉埋進雙手裡。
李密提馬向前。
他橫劍於前,劍鋒朝外,對準秦瓊的方向。
「秦叔寶!」
秦瓊端坐馬上,目光沉沉地看著他。
「大海寺一戰,是我設伏。張須陀將軍之仇,今日便在這裡了結。」
他勒馬停住,與秦瓊隔著數十步對望。
「來吧。」
他沒有再回頭,策馬向前,直衝秦瓊、羅士信的陣列。
李密的馬在衝鋒中嘶鳴,右肩的傷口在顛簸中崩裂,血從甲縫裡滲出來。
他咬著牙,劍握在手中,動作已經不如巔峰時利落。
秦瓊與羅士信同時策馬上前。
李密迎上秦瓊。
兩馬交錯,劍與槊相擊,火星迸濺。
李密手腕一麻,秦瓊的槊勢大力沉,他勉強格開第一擊,第二擊已經橫掃而至。
劍被震飛,在空中旋轉了幾圈,插進遠處的泥土裡。
戰馬被羅士信的長槊掃中前腿,哀鳴一聲跪倒。
李密整個人被甩下馬背,重重摔在地上,塵土揚起。
「魏王!」
王伯當嘶聲大吼,策馬衝來,翻身下馬,以身體護在李密身前。
他的刀橫在胸前,雙目赤紅,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
秦瓊的槊已經到了,王伯當揮刀硬格,金鐵巨響,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刀柄淌下來。
「讓開!」秦瓊厲聲喝道。
王伯當不退。
他站在李密身前,刀尖朝外,身上全是血,但站得穩穩噹噹。
「我生隨魏王,死亦相隨!」
秦瓊看著他,皺了皺眉。
羅士信已經拍馬突進,長槊帶起狂風,直刺李密。
王伯當拼死擋在李密身前,揮刀硬格。
「鐺——!」
金鐵巨響震得虎口開裂,鮮血飛濺。
羅士信殺心極重,根本不懼死斗,槊身猛地一擰,一記橫掃,狠狠抽在王伯當胸口。
王伯當整個人被巨力擊飛,落馬翻滾數圈,口中溢血,趴在地上站不起來。
趁這一刻空隙,羅士信策馬突進。
他的眼中只剩血海深仇,長槊爆刺而出。
「噗嗤——」
長槊貫穿李密的胸膛。
李密渾身一僵。
血從傷口處往外涌,染紅了甲冑,染紅了泥土。
他抬頭望向天際,暮色已經深了,最後一縷光正在消失。
他輕輕一嘆。
然後他的身軀轟然栽倒,揚起一片塵土。
佩劍不在手中,戰馬倒在遠處,王伯當在身後爬不起來。
他什麼都沒有了,只留下一具漸漸冷下去的軀體,和那片正在被黑暗吞噬的曠野。
一代瓦崗梟雄,就此隕落。
地上的王伯當猛地撐起身軀。
「魏王——!」
他嘶吼一聲,不顧一切地從地上爬起來,撲向羅士信。
他的刀已經崩了口,但雙手還攥著刀柄,滿身是血,雙目赤紅,像從地底爬出來的惡鬼。
「我殺了你——!」
秦瓊策馬橫出,長槊輕封,死死攔住王伯當。
「伯當!止戈!李密已死,大仇已了。你忠義無雙,我不忍加害。放下兵器,可活!」
王伯當瘋狂掙扎。
他的雙臂在顫抖,刀鋒在槊杆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卻掙不脫。
「我隨魏王起兵,誓共生死!」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樣子,「主公身死,伯當何以獨生?!」
他猛地抬頭,瞪著秦瓊,眼中全是決絕。
「讓開!」
就在這時,單雄信策馬緩步走出。
馬蹄踏過染血的枯草,一步一響。
他穿過層層兵馬,走到王伯當面前,勒住了馬。
「伯當,何苦如此?」
王伯當抬起頭,滿臉血淚。
他喘著粗氣,每一口都帶著血腥味。
「雄信,你不懂。」
他撐著刀站起來,身形晃了晃,又穩住了。
「世人投主,為功名、為富貴。我王伯當投李密,只為知遇二字。」
單雄信沉默了一瞬。
「我知你忠義,可瓦崗早已亡了。翟公亡、魏公亡、舊部四散。你一人殉死,無人記功,徒送性命——值得嗎?」
王伯當猛地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全是血絲,也全是火。
「值得!世人皆說魏王野心、多疑、誤人。」他的聲音嘶啞,卻字字鏗鏘,「可當年天下流離,是他舉旗聚民!當年他傾心託付兵權、待我如手足!」
他向前邁了一步,血從嘴角溢出來,他抹都不抹。
「他有錯!可他待我無錯!」
「士為知己者死,本就是正道!你恨他殺翟公,是你的義——我隨他今日死,是我的義!」
單雄信的身軀猛地一震。
他坐在馬上,看著王伯當那張血淚縱橫的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瓦崗寨中,他和王伯當一起喝酒,一起守夜,一起在戰場上把後背交給對方。
那時候翟讓還在,李密還在,瓦崗如日中天。
現在翟讓死了,李密死了,瓦崗散了。
只剩下眼前這個人,站在血泊里,要用一條命去踐行「知遇」二字。
所有的怨懟,所有的過往恩怨,在這一刻盡數消散。
「我明白了。你我各守其心,各盡其義。我恨李密——卻從不恨你王伯當。」
王伯當慘笑了一聲。
那笑容里沒有怨恨,沒有悲戚,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坦然。
「今日魏王歸天,我必相隨。」他拱手,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將死之人,「雄信,若念舊交,勿攔我。」
單雄信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他緩緩撤開馬槊,勒馬側身,讓出了面前的路。
「瓦崗舊部,今日盡散。」他的聲音低下去,幾乎被風吹散,「我攔天下人——唯獨不攔你求義之路。」
他頓了頓,吐出最後兩個字。
「去吧。」
王伯當深深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拱手,彎腰,一拜到底。
單雄信坐在馬上,沒有還禮。
他只是攥緊了槊杆,目光死死盯著遠處某個方向,不讓眼眶裡的東西掉下來。
王伯當轉身。
他沒有再沖向羅士信,一步一步走到李密的屍身前,雙膝跪地,伏下身去,額頭觸地,叩了三叩。
每一下都磕在血染的泥土上,每一下都發出沉悶的聲響。
三拜畢,他緩緩起身,拾起地上斷刀,橫刀於頸。
「魏王——伯當,隨你去了。」
刀光一閃。
曠野上,風卷殘旗,殘陽終於沉入山脊,天地驟然暗了下去。
瓦崗雙雄,李密、王伯當,同日落幕。
單雄信望著二人的屍身,默然良久,低聲長嘆:
「瓦崗……終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