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為官一途,未必人人都要做能臣幹吏,做寵臣也是一條路。
可陳褚這作派,怎麼看都不像正經寵臣,更像妖妃爭寵的架勢。
又是紅眼眶,又是哽咽,又是望眼欲穿,連分離焦慮都說得這清新脫俗,一張嘴就是話本子裡狐媚惑主的角兒。
這本事,是在清泉縣的書院裡學的?
也不知是哪位夫子教的?
爐火純青,渾然天成。
難怪景衡帝被哄得找不著北。
造孽啊!
「朕這不是好好的嗎?」景衡帝眉開眼笑,只覺得渾身都憑空添了力氣,「你且安心,朕還要多看著你替朕辦幾年差呢。」
陳褚後怕不已,低聲道:「陛下洪福齊天,臣替陛下高興。只是臣斗膽懇請陛下,往後若再有久不召臣的時候,能否給臣遞個話,讓臣知道陛下安好,臣在戶部辦差也能安心。」
景衡帝連連點頭,無有不應:「好好好,朕答應你,往後但凡有事,頭一個告訴你。」
徐老大夫:長見識了。
蕭魘怎麼就沒從陳褚身上學兩招呢?
陳褚與景衡帝,一個妖妃作派,一個樂的縱容。
拋卻背後那些盤算與機心,只看表面光景,這對君臣也算得上是雙向奔赴了。
陳褚察覺到徐老大夫嘆為觀止的眼神,深覺臊得慌,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他是能演,說這些矯揉造作的茶言茶語,比吃飯喝水還要簡單。可這不意味著他在姜虞的師長面前也能放得開啊!
一世英名,毀於一旦。
他這都是為了蕭魘啊!
蕭魘必須好好補償他,說什麼也得把他抬進府里去。
等尋著機會,他再去徐院使面前自證清白不可,讓老人家知道,他陳褚真的是個正經人,御前這一套,全是逢場作戲!
「陳褚,坐吧。」
「你憂心朕,來得最早,沒有道理讓你站著等那些姍姍來遲的臣子。」
景衡帝示意宮人搬來一把錦凳,放在御案側下方。
明晃晃的偏寵和抬舉。
徐老大夫眼皮一跳。
什麼叫姍姍來遲的臣子?
有沒有一種可能,是陳褚來得實在太快了?
景衡帝還真是睜眼說瞎話,愛之欲其生啊。
就以陳褚如今這受寵的程度,即便不跟著蕭魘一條路走到黑、去冒險改天換地,在景衡一朝,怕是也能無驚無險地走到位極人臣、權傾朝野那一步。
陳褚沒有像徐老大夫那樣想那麼多。
他連臉和節操都豁出去了,賜個座算什麼?
只要景衡帝敢賜,他就敢坐。
於是,陳褚大剌剌地在那張距離龍椅只有半步之遙的錦凳上坐了下來。
後來陸陸續續到齊的官員們,一進殿便看見了這一幕,頓時心思各異。
陳褚這個狗賊,這是要卷死誰?
他們明明誰都沒有遲到,可跟陳褚一比,顯得人人都姍姍來遲、個個都對陛下不上心似的。
賤人啊!
陳褚像眨了眨眼睛,無辜又坦蕩:「陛下,臣是不是該起來,與同僚們站在一處了?」
有一說一,這錦凳坐著還挺舒服的。
能坐著,誰願意站著。
景衡帝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不必,你身子弱,又操勞過度,坐著吧。」
大殿裡那些發須花白的老臣們默默交換了一個眼神,不約而同的想著,感覺他們就跟戲台上的丑角似的。
「臣等參見陛下,陛下聖體安康,實乃社稷之福。」
這些時日,他們私下裡沒少猜測景衡帝的身體狀況,有的甚至暗忖陛下是不是離死不遠了,否則怎麼大半個月連一個朝臣都不召見,連最寵愛的陳褚都吃了閉門羹?
可親眼一看,景衡帝雖然瘦得有些脫相,面色也透著病態的蒼白,但眉宇間威嚴沒減,還添了陰鷙冷厲,與他們預想中行將就木大相逕庭。
既如此,他們心中的小算盤,就不能撥的太快、太明顯。
景衡帝目光緩緩掃過殿中百官,不怒自威:「眾卿平身。朕這些日子靜心調養,勞諸位憂心了。今日召你們來,是想問問,朕養病期間,朝中可有大事發生?」
問事是次要的,最主要的目的是鎮住那些蠢蠢欲動的心思。
可景衡帝註定是要事與願違的。
「反了,陛下,反了!」尖細的嗓音刺破了殿內所有的粉飾,一個內侍連滾帶爬地闖進殿來,雙手捧著一張寫滿字的紙。
「誰反了!」景衡帝拍案而起。
話音未落,心口便蔓延開劇烈而尖銳的疼痛,冷汗唰地浸透了後背。
這……
這就開始疼了?
這才徹底解完毒的第一天啊。
內侍跪伏在地:「是晉陽王反了,前肅寧侯世子溫崢離京後,投奔了晉陽王,親自撰寫了討伐陛下的檄文,傳遍天下。」
景衡帝傻眼了。
晉陽王……
那個在并州日日無所事事、最大的愛好便是風雨無阻地睡午覺的閒散宗室王爺,反了?
他哪來的膽子?哪來的兵?
晉陽王有什麼反的資格?
并州……
景衡帝捂著胸口,眉頭越皺越緊,驀地靈光一閃,并州距五台山,實在不遠,甚至可以說是挨得很近。
又是裕寧太后的手筆?
可裕寧太后已經死了,晉陽王總該看清形勢,繼續老老實實地蜷縮著才對。
還有溫崢……
溫崢不是扶棺回鄉了嗎?
他怎麼會跑去投靠晉陽王,而晉陽王還真就收留了他,還委以重任?
景衡帝越想越覺得脊背發涼。
除非,肅寧侯那個老狐狸給溫崢留下了什麼保命的底牌。
「把檄文拿上來!」景衡帝強忍著胸口愈演愈烈的劇痛,咬牙擠出一句。
陳褚坐得近,稍稍一偏頭,便將檄文的內容盡收眼底——
《討景衡帝檄》
前肅寧侯府嫡子溫崢,謹以赤誠之心,告天下忠義之士。
景衡帝者,先皇之弟也。受恩深重,獲封藩王,然其狼子野心,包藏禍心。趁先皇龍體違和,毒殺君上,致使先皇盛年暴斃。先皇臨終,傳位於獨子顯佑帝,因顯佑帝年幼,復將軍國大事託付於髮妻裕寧太后。
景衡為篡大位,私制疫穢灰粉,策劃青州瘟疫,以攪亂天下大局。及至青州瘟疫肆虐之時,又阻朝廷賑災之令,塞四方救民之路,致使一城化為鬼域,白骨蔽野,冤魂號哭。
登基之後,囚顯佑帝於別宮,以顯佑帝性命脅迫裕寧太后就範。太后不得已而委身,然景衡言而無信,既得太后,復鴆殺顯佑帝,又幽禁太后於皇城,以掩其丑。
宮中妃嬪,多出女官之列。稍有異動者,輒以瘋癲之名除之,投井懸樑,暴斃橫死,不可勝數。
毒殺先皇、巧設青州瘟疫、脅迫太后、囚禁鴆殺顯佑帝、凌虐女官、屠戮忠良,樁樁件件,皆天地不容之大逆也!
裕寧太后臨崩泣血之言,天下共聞。
女官跳城撒下血書,猶在眼前。
陛下之罪,罄竹難書!
景衡見舊事將敗,欲將過往罪孽盡數推於家父頭上,遂殺家父以求死無對證。然家父深知景衡之秉性,早已留下證據,藏於隱秘之處。
以上種種,皆非虛言。
若天下人有需,證據可公之於眾!
景衡帝之皇位,得之不正。景衡帝之仁德,全是虛妄!
今晉陽王,亦先皇之弟,仁德素著,雄略天成。今挺身舉義,志在清君側、正朝綱、復乾坤正道。願天下有志之士,共襄義舉,還蒼生一個朗朗青天!
景衡無道,天人共棄。晉陽之德,萬民所望。
義旗所指,順天應人。
若景衡尚知廉恥,當自縛出降,俯首認罪,或可留全屍於宗廟。若執迷不悟,負隅頑抗,則刀兵之下,再無寬宥!
蒼天在上,正氣不泯。山河萬里,豈容豺狼久踞!
檄文到日,各宜聞知。
肅寧侯府嫡子溫崢謹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