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寧太后,咱們加快些行程可好?」肅寧侯站在馬車外,低聲下氣地哀求道。
他從沒辦過這麼棘手的差事。
離京前往五台山這一路,身子骨兒就沒爽利過。
不是腰酸背痛,便是上吐下瀉,走走停停,歇歇走走的,半條命都快耗沒了。
好不容易熬到五台山,想著總算能喘口氣,正兒八經地辦差,可詳查之下,一無所獲。
這一年來裕寧太后接觸過的人,都是些正常的僧人尼姑。
最不正常的就是已經死在她手裡的慶國公府老夫人了。
他倒是在後山找到了一具年輕男子的屍體,死了沒幾日,臉被劃爛了,看不出原本相貌,可身上穿著的衣裳剪裁精細、料子講究,像是富貴人家出身。
他查來查去,還是查不出這人的來歷,仿佛憑空冒出來的一般。
陛下催的一日緊過一日,他也不敢再在五台山空耗下去,一咬牙,直接將裕寧太后綁上了馬車。
待遠離了五台山,確定她在禁軍與京畿衛兵卒的重重看管下插翅難飛,才給她鬆了綁。
裕寧太后打開車窗探出頭來:「落葉歸根,自然是要回京的。」
「不過,急不得。」
「哀家老了,肅寧侯也老了,都不復年輕時的強壯康健。若走得太急,肅寧侯就不怕回的不是上京,而是閻王殿嗎?」
她該選擇在哪裡結束自己這一生。
謝家的祖籍?
先帝的皇陵?
她曾想過在登聞鼓前自盡,讓天下人都聽見登聞鼓響。
可後來一想,越是靠近宮城,防守便越嚴密,她連下手的機會都未必有。
那便去先帝的皇陵吧。
她的親族屍骨無存,她兒子的屍骨下落不明,這世上她能尋到的、還能稱得上歸處的,只有先帝長眠的陵寢了。
也只有那裡,是她的根了。
生同寢,死同穴,是她與先帝許過的誓言。
十餘年了,她老了,也不知先帝還能不能認出她來。
若是相逢不識,是當真認不出她,還是不願與她相認?
她委身景衡帝,變成了滿手血腥、心思扭曲的毒婦。先帝珍愛的,從來都是那個鮮活的、明媚的、胸懷天下的她。
肅寧侯的臉色很是難看:「裕寧太后,既然遲早都是要回京的,又何必耽擱這麼久,讓臣為難。」
陛下要他帶回去的是活著的裕寧太后。
他不能真把人逼急了,萬一逼得裕寧太后當場尋了短見,那他更沒法交差。
裕寧太后輕笑了笑,目光越過肅寧侯,望向了青州方向。
怎麼會不想父兄,不想娘親呢。
她最該恨的,是眼前人,是景衡帝。
她怨恨父兄,說到底就是無能者的遷怒。
因為無力對抗真正的仇人,便只能理直氣壯地將恨意傾瀉在最親近的人身上。
其實,蕭魘受過的苦,不比她少。
「肅寧侯。」
「你說,這麼多年過去,午夜夢回之際,你可曾聽見青州百姓的哀嚎聲?可曾聽見大火燒起來時噼里啪啦的聲響?」
「你說,若是有一日你下了地獄,被一城百姓的亡魂圍著,一人咬你一口,你躲不躲得過去?會不會魂飛魄散?」
肅寧侯渾身一冷,只覺陰風陣陣,周遭嗖嗖地冒寒氣,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大病過一場,又經歷了喪子之痛後,他對這些鬼神之說,是真的有些發怵了。
「臣不知裕寧太后此話何意。青州瘟疫,是天災,陛下事後下令封城焚燒殘留疫毒,也是為重建青州著想。若非陛下雄才偉略、當機立斷,青州怎可能重建的如此順利。」
裕寧太后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好一個天災,好一個雄才偉略。」
「肅寧侯,要不上來聊聊?」
肅寧侯瞧著這張笑意盈盈的臉,越瞧越覺得像是索命的厲鬼在朝他招手,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
裕寧太后太危險了,他不想與她獨處。
「君臣有別,還請太后娘娘自重!」
裕寧太后嗤笑一聲:「真是會裝腔作勢,當初替景衡帝守著門,聽著他與哀家翻雲覆雨,聽著他說那些令人作嘔的輕佻話時,怎麼就不覺得君臣有別了?」
「年紀大了,膽子小了,臉皮也薄了麼?」
肅寧侯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不可置信地望著裕寧太后。
老天爺,他是不是出現幻聽了?
裕寧太后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不要臉面,也不要名聲了嗎?
此時此刻,肅寧侯還不知道上京城裡已經掀起了多大的風浪。
「太后娘娘,休要胡言亂語!」
「陛下仁慈賢明,您萬不能因心中怨忿便這樣羞辱抹黑陛下!」
就算要羞辱抹黑,也不要在他面前說啊。
溫三就是因為這件污糟事才丟了性命,他……
等等!
肅寧侯像是想起了什麼,失聲道:「是你?」
裕寧太后委身於景衡帝的細節,除了陛下,除了他,最清楚的不就是裕寧太后自己嗎?
是她自己將那段恥辱詳詳細細地說了出去,就為了離間他和陛下,就為了打壓肅寧侯府?
當真不覺得得不償失嗎?
「是我。」裕寧太后的語氣平靜的沒有起伏,「那些受過的屈辱,若能變成武器,才是它們最大的價值。哀家這輩子,已經沒什麼可失去的了,既然如此,不如把能用的都用上。」
肅寧侯面上的血色褪的乾乾淨淨:「你瘋了?你自己想死,別拖累我,別拖累這些禁軍和京畿衛兵卒!」
暗中可還有影衛跟著呢!
他和裕寧太后的一言一行,都會一字不漏地傳入陛下耳中。
裕寧太后挑了挑眉:「莫慌。」
「那些影衛,都死了。」
「哀家是先皇的心上人,是先皇託孤之人,是垂簾聽政的掌權者,可以說當皇帝才能知道的底牌,哀家都知道。」
「那種水平的影衛,十多年了,誰說哀家就養不出來?」
「肅寧侯,你是想孑然一身地死,還是想斷子絕孫地死,闔族上下完完整整地陪著你?」
肅寧侯喃喃道:「非死不可嗎?」
裕寧太后這麼有底氣,是不是還以為皇鏡司指揮使能將蕭魘取而代之?
他臨行前都已經提醒過蕭魘了,蕭魘不該這般無用啊。
裕寧太后一字一頓:「現在,能上馬車來聊一聊了嗎?」
肅寧侯很識趣,二話不說撩起袍子便滾了進去。棄暗投明,棄明投暗也罷,投來投去,都是看形勢下注。
兩刻鐘後,肅寧侯頭重腳輕地下了馬車,整個人暈乎乎的
他得好好緩一緩,把聽到的那些話從頭到尾捋一遍。
太駭人了。
他就來了趟五台山,上京城就變天了?
陛下也是個沒用的,被裕寧太后一介婦人算計到這般田地。
小命還快要不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