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法司檔房那一場蹊蹺的大火,驚動了半座軍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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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誰也沒工夫細究。天沒亮,關外的蠻子,又一次發起了猛攻。
傷兵營里,血流成河。
這一日的血戰,格外慘烈,從天沒亮一直廝殺到日頭偏西。日頭偏西時,一員傷兵被幾個袍澤死命抬著,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傷兵營。
「楊大夫!救救孫百戶!他被蠻子的滾石砸中了腦袋!」
楊胡心頭一沉,快步上前。
那孫百戶,是西大營里一員領著百來號弟兄的悍將。此刻他仰躺在門板上,頭上一片烏青腫起,不省人事,雙眼緊閉,只有胸口還有一絲微弱的起伏。任憑旁人怎麼呼喚、掐他的人中,他都毫無反應。
圍在一旁的隨軍郎中,早已連連搖頭。
「腦袋被石頭砸了,腦漿都震壞了。」一個老郎中嘆道,「這是必死的傷,神仙也回不了天。抬出去,給孫百戶備後事吧。」
「備後事?」楊胡眼神陡然一沉,一探孫百戶的脈,又翻開他的眼皮細看,「他脈還在,一邊的瞳孔比另一邊大。這不是腦漿震壞,是腦袋裡頭出了血,淤血積在顱骨底下,壓住了腦子。這血放出來,人就有救!」
尋常人見了這般頭被砸中、昏死不醒的傷者,只當是腦漿震壞、必死無疑。
頭被重物砸中,最兇險的不是外頭那片烏青,而是顱骨底下、腦子外頭滲出的淤血。這淤血積得越多,壓住腦子越狠,人便昏迷不醒,再拖下去,腦子被壓壞了,就真回天乏術了。要救,就得在顱骨上開一個小孔,把那壓住腦子的淤血,放出來。
在這顱骨上動刀,兇險萬分,卻是這孫百戶唯一的活路。
容不得半分遲疑。
「備烈酒、我那最細的鑽子和小刀,還有乾淨的布!都拿來!」楊胡厲聲吩咐。
那幾個隨軍郎中,聽說他要在人腦袋上鑽孔,一個個都嚇得面無人色。
「在腦袋上鑽窟窿?」老郎中失聲道,「這是治病還是要命!鑽下去,人當場就沒了!」
「不鑽,他熬不過今夜。」楊胡沉聲道,眼底是一片洞悉生死的篤定,「淤血一刻不放,就一刻壓著腦子。這一鑽,是從閻王手裡搶命。」
喬裝藥童的秦英,早已將烈酒、鑽子、小刀一一備齊,又上前幫著按住孫百戶的頭。經了昨夜那一場火,她那雙手,此刻依舊穩得像磐石。
楊胡先在孫百戶頭上淤血最重的那一處,用烈酒仔細地消了毒,又用烈酒浸過那細鑽。
「這一鑽,比在雞蛋殼上鑽孔還險。」楊胡一面下鑽,一面沉聲道,眼底是一種洞悉生死的篤定,「顱骨底下就是腦子,鑽透了那層骨頭就得住手,多進一分,人就廢了。」
他屏住呼吸,看準了下鑽的位置,手腕沉穩地,將那細鑽,一點一點地,鑽入顱骨。
這一鑽,最是兇險。深一分,便要傷著底下的腦子;淺一分,又透不過那層顱骨。全在這毫釐之間,分毫都錯不得。滿帳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眼睜睜看著那細鑽,一分一分地,往那顱骨里鑽。楊胡的手腕穩如磐石,那細鑽緩緩地、極有分寸地,透過了顱骨。
鑽孔一透,一股淤積的暗紅血水,順著那小孔,緩緩地滲了出來。
「出血了!這就是壓著他腦子的淤血。」
淤血一放,那原本毫無反應的孫百戶,忽然劇烈地哼了一聲,緊閉的眼皮,竟微微地動了動。
楊胡守著那小孔,將那壓著腦子的淤血,一點一點地、極有耐心地引出。放得太快、太急,怕傷者受不住;放得太慢,淤血又壓著腦子。待那淤血放得差不多了,他才用乾淨的布,仔細地將傷口包紮、上藥。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那昏死不醒的孫百戶,在這鑽顱、放血的法子下,竟一點一點地,緩了過來。他那緊閉的雙眼,悠悠地睜開,那放大的瞳孔,也漸漸地縮了回去。
一員眼看就要因這一石殞命的悍將,又一次,被楊胡從死境裡,硬生生地,拽了回來。
那幾個先前說「備後事」的隨軍郎中,看著那個死裡逃生、悠悠轉醒的孫百戶,一個個都看得呆住了,半晌說不出話。
他們行醫一輩子,遇上這般頭被砸中、昏死不醒的傷者,向來只有搖頭嘆氣、備棺材的份,從沒人敢在人腦袋上動刀。誰能想到,這腦袋還能開個孔、把裡頭壓著腦子的淤血放出來,硬生生地,把一個眼看就要沒命的人,從鬼門關里拽回來。
「楊大夫這一手,簡直是鬼神之術。」那老郎中把鬍子捋了又捋,到底嘆了口氣。
楊胡沒有答話。這鑽顱放血的法子,他無從向這個時代的人解釋。他只知道,這法子,救得了人。
而救活的,又是一員能領兵守城的百戶。
孫百戶手底下領著百來號弟兄,是西大營城防上一根實打實的頂樑柱。這樣一員悍將,若就這麼因一塊滾石沒了,城頭便垮了一段。
在這死守孤城的血戰里,救活一個兵是一分戰力,救活一員將,便是保住了一段城牆。孫百戶手底下那百來號弟兄,若失了主心骨,只怕守著守著就散了;如今他活蹦亂跳地回了城頭,那百來號弟兄便又有了主心骨。在這座孤城裡,救一個兵回城頭,就等於城頭多一桿槍。
一鑽放淤血的手,抵得上城頭一隊生力軍。這話擱在別處是空談,擱在這血火交織的青石口,卻是實打實的道理。
孫百戶悠悠轉醒,看著守在身邊的年輕醫官,虛弱卻鄭重地,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
「楊大夫,是你把我從閻王殿裡拽回來的。」
「養著。」楊胡淡淡道,「你這條命,我替你從那塊石頭底下接回來了。安心養著,養好了,再上城頭,替我多守幾日青石口,多砍幾個蠻子。」
孫百戶虛弱地點了點頭,眼裡滿是劫後餘生的感激。
收拾停當,楊胡直起腰,一言不發地,把手裡的血布投進了火盆。
昨夜軍法司那一場蹊蹺的走水,今日城頭這一場血流成河的血戰,樁樁件件,追根究底,都是那隻藏在中軍、勾結蠻子、又一手遮天的手,一手釀成的禍。
他手底下多活一個兵,那隻手的退路,就窄一寸。
火盆里的血布卷了個邊,蜷起來,慢慢燒成一小團黑灰。他看著那團灰,半晌沒動。
那捲昨夜從火里搶出的軍報底子,此刻正貼身藏著,上頭那個畫押的名字,是牽著那隻手的又一道線頭。順著它,那隻藏得極深的手,終有被連根揪出來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