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頭拍在崖壁上,轟隆轟隆地響,水霧騰起來,把前面全罩住了。
隱隱約約能看見那面崖壁,又高又陡。
「快到崖邊了!別往崖腳太近!」趙顧在前面喊,「從左邊繞!都跟上來!」
女兵們咬緊牙關,朝那邊游。
海風更大了,颳得人睜不開眼。
但所有人還在奮力向前,哪怕只是向前撲騰一米……
因為趙顧說過,到了崖下,才是最難的時候。
戰英抬頭看了一眼前方,她咽了口唾沫,嗓子眼乾得冒火,可渾身上下濕冷得刺骨。
「我的個娘,這海怎麼越游越寬?」李二妞在後面罵了一句。
「因為你在原地打轉。」王冬接話。
「放屁!我明明在往前游!」李二妞不服氣。
李二妞低頭猛劃,可越使勁,越偏。
最後是江小魚看不下去了,游過去推了她一把。
「往左!你偏右了!」江小魚喊。
王冬的話,李二妞或許不信。
但這海里,江小魚的話要是不信,那豈不是較勁嗎?
李二妞顧不上細想,就按江小魚指明的方向,跟著大隊伍往前游。
終於,前面的浪小了些。
崖腳已經能看清了,黑乎乎的礁石從水裡露出來,海藻掛得滿壁都是,濕答答地往下滴水。
女兵們一個接一個靠過去。
有人伸手去抓礁石,手剛碰到,一個浪打過來,又把人推開了。
還得再游回來,再抓。
趙顧第一個靠到崖邊。
他抓住一塊大礁石,轉過身,一個個把人拽過去。
「別擠!排隊!一個一個上!」他朝著身後高聲呼喊,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蓋過海浪的拍擊聲。
女兵們挨個過來,雖然被浪打得七零八落,但好在終於找著了落腳的地方。
所有人都泡在水裡,抓著礁石,大口喘氣。
任務還未結束……
斷崖真到了跟前,比遠處看著還要凶。
黑乎乎的崖面從海水裡拔起來,浪頭一個接一個往上撞,水沫子濺得人滿臉都是。
崖腳全是濕滑的礁石和海藻,腳踩上去,滑溜溜地使不上勁。
抬頭往上看,崖頂高得讓人眼暈,更別說從這濕滑的崖壁上爬上去。
趙顧先靠過去,抓著礁石穩住身子,回頭清點人數。
女兵們一個接一個游到崖下,各自找地方搭手。
人還沒從水裡出來,全身已經沒多少力氣了。
「都到了?」趙顧問。
沒人回答,只有此起彼伏的喘氣聲。
趙顧也不急,等了兩分鐘,才說:
「都聽清楚了!這崖,沒有繩子,沒有安全鎖。手要摳住實的,腳下踩穩了才能換手!掉下去,就是死路一條。」
他看了一眼頭頂。
「現在,上!」
戰英第一個動。
她從水裡站起來,腳踩在一塊礁石上,抬頭往上望。
海風吹得她渾身直抖,手指頭已經凍得發紫。
可她沒猶豫,伸手扒住一塊凸出的石頭,身子往上一送。
「別頂著浪上!等浪退了再動!」趙顧在下面喊。
戰英嗯了一聲,貼在崖壁上,等一個浪頭過去,才繼續往上。
她爬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抓得極穩。
手指頭被粗糲的石頭割出幾道口子,血水混著海水往下淌。
她像沒感覺到一樣,眼睛只盯著上頭。
烏蘭托婭從旁邊找了一條路。
她力氣大,腳踩住一塊暗礁,整個人往上躥了一截。
可這崖壁又滑又硬,好幾次她都差點滑下去。
每滑一下,她的心都跟著咯噔一沉,可手硬是不松。
錢多多站在崖下,抬頭看,崖頂高得她眼暈。
她深吸一口氣,學戰英的樣子,把身子貼上去,一點一點往上挪。
手上沒勁,她就用膝蓋頂著石頭借力。
膝蓋很快也磨破了,加上全身濕漉漉的,海水刺著傷口,格外的疼。
「錢多多,別往下看!」上面的田小花喊著。
錢多多沒敢往下看。
她只盯著自己眼前的那塊石頭,指甲縫裡全是血泥。
方蕾爬在最後。
她力氣不夠,手上抓不牢,每往上一步都要緩半天。
李二妞在她身旁,一邊爬一邊護著她。
「方蕾,沒力了你就踩著我的肩膀先上!」李二妞關切的問道。
「不用!」方蕾搖頭,咬著牙自己繼續攀住一塊石壁。
戰英在另一側,像只大壁虎。
她四肢並用,爬得不算快,但每一處都實打實地抓死了再動。
嘴上也不念叨戰友了,全神貫注,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秦曼爬得最快,已經躥到了半崖。
她回頭看了一眼,朝下面喊:「莫慌!這石頭踩得牢得很!我爬這麼快都掉不下去!」
「你懂個屁!輕得跟條泥鰍似的!」戰英在下面罵了一句。
秦曼哈哈笑了一聲,繼續往上。
爬到一半,戰英的手指已經磨爛了。
每一道石縫都像刀子,割得她滿手是血。
她咬著牙,把最後一點力氣全逼出來。
一隻腳踩住一塊凸起的石頭,另一隻腳往上一蹬,整個人朝崖頂翻去。
第一次,沒上去。
她又摔回崖壁上,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眼前發黑。
「戰英!」烏蘭托婭在她下面喊。
「沒事!」戰英吼了一聲,又爬。
第二次,她終於把一隻手搭上了崖沿。
另一隻手被秦曼拽著,也跟著上去。
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整個人像條魚一樣翻上崖頂,重重摔在地上。
躺了幾秒,她爬起來,從背囊里抽出那面紅旗。
那旗子包在防水袋裡,一點沒濕。
戰英踉踉蹌蹌走到崖頂最高處,把旗子插進石縫。
海風呼的一下,旗子展開了……
紅艷艷的,像團火……
「我插上去了!」戰英嘶啞著嗓子喊了一句,然後仰面朝天,倒在地上。
一個接一個,女兵們從崖邊翻上來。
烏蘭托婭、李二妞、方蕾、王冬、江小魚……
每個人都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臉上全是泥和血,衣服濕淋淋地貼在身上。
有人一上來就跪在地上乾嘔,有人乾脆四仰八叉地躺著,連眼睛都懶得睜。
最後上來的是錢多多和安靜。
錢多多翻上崖頂時,兩條腿抖得像篩糠。
安靜跟在她後面,累得臉色發白,可還是伸手扶了她一把。
「到了。」安靜輕聲說。
錢多多點點頭,眼淚一下就出來了。
落日把海面染成暗紅色,天邊像燒著了一樣。
海風拂過來,涼涼的,帶著鹹味,也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溫柔。
女兵們或躺或坐,她們比往常都安靜,只有浪聲在下面不歇氣地響著。
李二妞四仰八叉地躺著,忽然冒出一句:「我的個娘,真漂亮……」
「你剛才還說這海像鹹菜缸子。」方蕾說。
「那也漂亮!」李二妞咧嘴笑,「比咱們西北那土坡強多了。」
「等回去,那群新兵肯定饞死了吧?」烏蘭托婭躺在石頭上,望著天,「她們哪見過這種地方……」
「就是!」秦曼懶懶接話,「她們還在基地刨土坑呢,跟咱們這會兒比,差遠了。」
「等她們追上來,有得哭了!」戰英哼哼。
休息了一陣,女兵們七嘴八舌的,聲音又活了過來。
趙顧沒插嘴。
他站在崖邊,背著手,看著海面。
天已經暗下去了,海水從暗紅變成了深黑,無邊無際。
浪還在一下一下地拍。
他沒有任何話,因為他知道,這平靜的海面底下,潛藏著多少東西。
她們現在能躺在這裡,看落日,說幾句閒話,已經很難得了。
這樣的時間,以後只會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