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字剛落下一橫,抬手按住萬家牌的,便是唐長生。
「停。」
手懸在鍵盤上的,是年輕護士,她有些茫然。
「系統自己在填啊,我沒動。」
「誰讓它填生父的?」
「表上默認就是……」
「默認個屁啊。」
盯住屏幕的,是唐長生,他眼神發冷。
「第三扇門才是產婦。」
「胎兒是從門命里爬出來的。」
「我就負責把這破手續拆了。」
「憑什麼算我頭上當生父?」
血字仍在往外擠,第二筆已經出現了。
門後女人只剩半張臉卡在門縫裡,聽見這話笑出了聲。
「你接的它啊。」
「還護著它。」
「連戶口都給它上了。」
「你不是當爹的,誰是?」
低頭看向楊知微懷裡的灰白命光的,是唐長生。
「你認我當爹啊?」
命光里的小手停了一息,隨後豎起一根手指,往左右擺了兩下的。
不認。
扛著刀的,是趙子常,他憋著笑。
「殿下啊。」
「您這是被嫌棄了啊。」
「滾邊去。」
抬眼的,是唐長生。
「護士,把表改了。」
「生父那欄直接刪。」
年輕護士敲了兩下,電腦立刻彈出警告了。
【父命缺失,無法落戶。】
門後女人的笑意又重了的。
「人間的孩子,總得有爹有媽吧。」
「它沒爹媽。」
「那就只能回門裡去。」
盯住那行警告的,是唐長生,他沉默了一瞬。
這又是門遞來的兩條路,認父或者歸門,選哪條孩子都不再屬於自己的。
「萬家城那三萬小骨頭呢。」
「有爹媽嗎?」
閉了嘴的,是門後女人。
「不照樣回家了。」
五指壓住萬家牌的,是唐長生,他深吸了一口氣。
「大活人還比不上骨頭了?」
電腦上的唐字往外滲血,年輕護士急的按住刪除鍵,根本刪不掉的。
摸出老屋的鑰匙的,是周素琴,她咬著牙照著屏幕砸了一下的。
「什麼破系統。」
「當年福利院把孩子送我,也沒見逼著我先找個男人啊。」
屏幕裂開細紋,唐字歪了半筆的。
眼底一動的,是唐長生。
「查查戶籍規則。」
「就查萬家城的。」
抱住糧冊的,是馬達了已經。
「殿下,咱們這破地方哪有這玩意兒啊?」
「現在寫。」
「讓誰寫啊?」
「住城裡的唄。」
愣了的,是馬達。
抬手指向滿城門檻的,是唐長生。
「去問那六萬戶。」
「沒爹沒媽的孩子,他們收不收?」
糧鍾再次撞響的。
趴在城頭的,是馬達,他扯開嗓子了。
「萬家城的人聽著!」
「這有個沒爹沒媽的娃!」
「你們收不收啊?」
長街先靜了一拍的。
先前折斷糧牌的老婦人拄著拐杖,抬頭罵了回去的。
「不就多雙筷子的事嘛!」
「收了!」
抱著孩子的漢子跟著喊的。
「我家擠擠,還能睡下!」
「少吃一口的事,糧不夠我省!」
城中聲音一層壓過一層的。
「收!」
「萬家城收了!」
「沒爹沒媽,照樣能活!」
六萬零三戶姓名同時亮起的。
電腦上的警告開始變化的。
【父命缺失。】
【母命缺失。】
【萬家聯保。】
血紅的唐字當場顏色變深,隨後化作黑灰脫落的。
臉上的皮往下掉的,是門後女人。
「聯保?」
「六萬人給一個門胎擔保?」
「他們擔的起這事嗎?」
「擔不起也輪不到你來操心。」
看向灰白命光的,是唐長生。
「人間算是肯收你了。」
「不過這名字還得你自己想。」
小手在楊知微掌心劃了幾下的,不會。
「那就慢慢學唄。」
指向登記頁的,是唐長生。
「姓名先空著吧。」
「父母那欄也空著。」
「監護人直接寫萬家城。」
落下最後一筆的,是年輕護士。
【戶主:未命名。】
【住址:萬家城。】
【監護:萬家六萬零三戶。】
【狀態:活。】
灰白命光向內收攏,嬰兒哭聲響起的。
楊知微懷中,多出一個裹著白布的孩子的,額頭沒門印,掌心也沒工牌,只有一條淺淺的線,從萬家二字中間穿過的。
發出尖叫的,是門後女人。
「它是我的!」
「它可是第三扇門生出來的!」
偏過臉的,是嬰兒,朝她吐了個口水泡。
這回真笑了的,是趙子常。
「殿下啊。」
「人家根本不認你。」
門後那隻巨手再度收緊,女人的後頸被捏進門縫,她拼命抓住門框的。
「唐長生!」
「我要是死了,那九萬個孩子也得跟著死!」
「不對。」
腕間紅環亮起的,是蘇眠,她閉著眼卻看見了門內的。
「抓住你手的。」
「是他們。」
第三扇門後,九萬隻襁褓全部掀開,一隻只孩童小手伸出,層層疊疊,最終拼成了那隻巨手的,它們沒在求母親,它們在抓住拿自己當孩子的怪物的。
女人臉上的楊知微皮相徹底脫落,底下只剩一張布滿工牌的空臉的。
「我可是你們的母體!」
九萬道孩童聲音一齊響起的。
「你不是。」
五指向後一拽,女人半張臉陷進門內的。
抬起萬家牌的,是唐長生。
「護士。」
「把零號門註銷了。」
敲下回車的,是年輕護士。
【註銷理由?】
先開口的,是周素琴。
「非法用工。」
抱緊魂燈的,是蘇沐澄。
「拐賣小孩子。」
舉起短槍的,是玉娜。
「盜用別人名字。」
將嬰兒護進懷裡的,是楊知微。
「還冒充當媽的。」
按下萬家牌的,是唐長生,他沒有任何猶豫。
【註銷申請通過。】
第三扇門從兩側合攏,女人只剩五根手指扣在門外的。
「唐長生!」
「門是不會消失的!」
「只要人還有遺憾,門就永遠開著!」
抓住她最後一根手指的,是唐長生。
「遺憾是人的。」
「不是給你拿來招工的藉口。」
他往裡一折,咔的一聲,手指斷進門縫,第三扇門徹底閉合,醫院地下的生鏽鐵門也跟著落鎖的。
電腦屏幕上,只剩一行綠字的。
【零號門已註銷。】
荒原中央,兩張刑椅同時下沉,乾皇與完顏烈還在罵,黑龍與金狼卻被萬骨咬住,拖進地底的。
葬帝骨牌翻過一面的。
【乾債已清。】
白狼牙跟著亮起的。
【元債已清。】
銅棺裂開,不是乾皇出來,一隻赤金手掌按住棺沿的。
拖著滿身鎖鏈從黑井裡踏出半步的,是秦照。
望向他的,是楊知微。
「秦照。」
「娘。」
他只回了一個字,身後的黑井開始塌的。
唐安的金眼從唐長生胸口探出,小手朝兄長揮了一下的。
扶住楊雪衣的,是秦昭寧,眼淚落到嘴角的。
「哥。」
抬手的,是秦照,他手臂發力將最後一根鎖鏈扯斷的。
門沒跟著出來,井裡只剩黑水往下退的。
靠著石壁的,是大聖使,他喘了口氣半晌才吐出一句。
「真就這麼關了?」
腿一軟的,是唐長生,趙子常連忙架住的。
「別瞎問。」
「你這一問,保准得出事。」
「屬下這次可沒問啊。」
「剛才是他問的。」
嘴角一抽的,是大聖使。
「你們荒州……萬家城的,怎麼都這麼記仇啊?」
「都是跟殿下學的。」
「少往我頭上扣屎盆子。」
被趙子常拖出山腹的,是唐長生。
城外,二十萬騎正在把九萬幼骨一具具送往城西的。
抱著烏蘭朵的頭顱攔在北門外的,是玉娜。
「坑王。」
「元國現在沒了元皇。」
「荒州也沒了王。」
「這帳該怎麼算啊?」
抬起眼皮的,是唐長生。
「誰欠你的,你找誰算去。」
「那倆老東西都埋土裡了。」
「那就挖出來再打一遍唄。」
「隨你的便。」
盯了他半息的,是玉娜。
「萬家城,到底算不算我的盟友?」
「帶糧了嗎?」
「二十萬騎的口糧,夠吃一個月的。」
「那就是盟友。」
氣笑了的,是玉娜。
「你這人還真現實啊。」
「城裡六萬張嘴等著吃飯呢。」
「光靠感情能當飯吃啊?」
南門打開,沒人跪,也沒人喊王爺的。
抱著糧冊站在最前面的,是馬達。
「唐長生!」
「還欠糧四百二十石呢!」
「今天到底還不還啊?」
腳步停住的,是唐長生。
「我這不才剛回來嘛。」
「那帳可不能少!」
「你是真不怕我翻臉是吧?」
「萬家牌上可都寫著呢!」
「六萬人都能作證的!」
滿城笑聲響起的。
推著病床從內城大廳出來的,是周素琴,舊身安穩躺在床上,胸口那顆心沒再跳,卻也沒被門收走的。
抱著未命名的孩子站在她身旁的,是楊知微,兩個人身後,秦照、秦昭寧、唐安、蘇眠都在的。
揚起手裡的鐵勺的,是周素琴。
「先別算那點糧了。」
「飯都做好了。」
盯住鍋里那團看不出顏色的東西的,是唐長生。
「這誰做的啊?」
「我和楊知微一起做的。」
「這玩意能吃嗎?」
「愛吃不吃,不吃拉倒。」
往後退了半步的,是唐長生,趙子常在後面一推的。
「殿下。」
「門都關的死死的了。」
「這頓飯您可是躲不過去了。」
楊知微懷裡的嬰兒忽然伸手,抓住唐長生的衣袖的。
萬家牌自行翻面,姓名空白處,落下一個歪歪扭扭的字的。
家。
手裡的鐵勺已經砸上唐長生後腦的,是周素琴。
「開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