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假的。」
兩道聲音同時落下。
荒州密室里的楊知微靠著竹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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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銅鏡里的楊知微,被乾皇按住肩膀。
一樣的白髮。
一樣的傷痕。
連左耳封口往外滲血的速度,都分毫不差。
趙子常握刀站在唐長生身邊,臉都快擰成一團。
「殿下。」
「這回連疼都一樣。」
「咋認?」
「先不認。」
唐長生按住玄武龜甲。
鏡中乾皇笑了。
「長生。」
「選吧。」
「一個是生你養你的母親。」
「另一個,是門借她名字養出的殼。」
「你只要認錯一次。」
「真的那個,便歸朕了。」
唐長生沒看乾皇。
他先看兩位楊知微。
都在等他開口。
認誰。
誰便能借母親這個位置落地。
不認。
門裡的鎖鏈便會繼續收緊。
這回最誘人的路,是問舊事。
可記憶早被抄爛了。
乾皇能學。
門母能學。
零管事也能從病歷和銅鏡中翻。
舊事已經不值錢。
「楊知微。」
唐長生抬起手。
「你們兩個互相看一眼。」
密室里的楊知微望向龜甲。
銅鏡里的楊知微也看向荒州。
兩張臉剛剛對上。
咔。
她們左耳下方的封口,同時裂開半寸。
一條白線從密室鑽出。
一條黑線從銅鏡探出。
兩根線隔著手機和龜甲,纏在了一起。
鏡中乾皇五指收緊。
「別看她!」
銅鏡里的楊知微被拽得往後仰。
荒州密室內,楊知微也捂住左耳,膝蓋砸上青磚。
唐長生眼皮往下一壓。
乾皇急了。
這便夠了。
「都是真的。」
趙子常愣住。
「兩個都真?」
「身體在荒州。」
唐長生盯住兩根糾纏的線。
「名字在鏡子裡。」
「有人把楊知微拆開了。」
醫院病床下方,零管事化成的紙頁發出尖笑。
「九殿下。」
「人有身,也有名。」
「只能留一個。」
「你認身體,名字便歸門。」
「你認名字,身體便歸乾皇。」
「公平得很。」
「公平?」
唐長生扯了下嘴角。
「你們三個分我娘。」
「還管這叫公平?」
零管事的笑音效卡住。
密室里的楊知微抬頭。
「長生。」
「認鏡子裡的。」
「身體沒了還能再找。」
「名字不能丟。」
鏡中的楊知微卻抓住乾皇手腕。
「別聽她的!」
「認荒州那個。」
「娘這名字本就壓了秦照二十年。」
「丟了也就丟了。」
兩個人都在往外推活路。
這反而更像楊知微。
趙子常徹底麻了。
「殿下。」
「這咋選啊?」
「她倆都想死。」
「所以不選。」
唐長生看向手機畫面里的周素琴。
「鑰匙還在嗎?」
周素琴攤開掌心。
老屋鑰匙尾端,「未歸」二字還在滲血。
「在。」
「插進銅鏡。」
年長護士臉色一僵。
「鏡子上沒鎖孔。」
「有。」
唐長生指向鏡中楊知微左耳。
「封口便是。」
乾皇眼底暗黃光芒往外一衝。
「周素琴!」
「你敢碰她,兩個楊知微都會死!」
周素琴扶住病床站起。
她病了三年,走一步都費勁。
手卻沒停。
「你誰啊?」
乾皇臉上的皮肉抽了兩下。
「朕是大乾天子!」
「哦。」
周素琴捏住鑰匙。
「沒聽過。」
趙子常嘴角一抽。
這句輕飄飄的沒聽過,比罵乾皇還狠。
大乾三十七年的皇帝。
到了另一個世界,連病房裡的老人都不認識。
所謂帝命,隔了扇門,連張掛號單都不如。
鑰匙刺向銅鏡。
乾皇抬手便抓。
「按住他!」
唐長生喝出聲。
兩名護士根本看不見乾皇。
她們卻聽懂了按人。
年長護士抓起輸液架,照著鏡面里那道影子便砸。
砰!
乾皇手臂穿過鏡面。
卻被輸液管纏住。
年輕護士撲上去,直接把病床推向銅鏡。
「我不知道你是誰!」
「可這裡是醫院!」
「鬧事先掛號!」
病床撞上鏡面。
乾皇半個身子被卡進牆裡。
趙子常聽得目瞪口呆。
「殿下。」
「你前世那邊的人……都這麼虎?」
「護士見多了不聽話的病人。」
唐長生按住萬家牌。
「皇帝算什麼。」
周素琴已經把鑰匙壓進楊知微左耳封口。
沒有刺進皮肉。
鑰匙前端竟鑽進那顆黑痣。
咔。
真有鎖。
乾皇臉上的暗黃光一下散了。
「拔出來!」
「快拔!」
「她的名字一歸身,秦照便會醒!」
唐長生看向黑井。
秦照那隻赤金手仍扣住井沿。
五指卻沒再往外爬。
「秦照。」
井下傳出回應。
「在。」
「楊知微要歸身。」
「你壓得住嗎?」
鎖鏈拖過黑水。
秦照只回了兩個字。
「能壓。」
乾皇怒聲砸向山腹。
「他在騙你!」
「秦照早被門吃空了!」
「他一旦見到楊知微完整歸身,絕對會爬出來!」
唐長生低頭看向井沿那隻手。
「秦照。」
「敢不敢賭?」
赤金手掌扣碎一角黑石。
「賭什麼?」
「賭你見了娘,還能當個人。」
井底沉了幾息。
無面人的笑聲從黑水下冒出。
「他忍不住的。」
「秦照念了二十年。」
「只要楊知微完整出現,他會先吃掉她!」
唐長生沒理無面人。
「秦照。」
「回答。」
鎖鏈往下收緊。
那隻赤金手慢慢鬆開井沿。
「吾不吃。」
「行。」
唐長生看向周素琴。
「開鎖。」
鑰匙轉動。
鏡面里的楊知微發出一聲痛呼。
荒州密室中,楊知微胸口也鼓起一塊。
不是骨。
是一枚寫著名字的白色木牌。
楊知微。
三個字。
正被黑線和白線一左一右扯住。
零管事化成的死亡證明開始翻動。
每一頁都多出一行記錄。
患者楊知微。
已死亡。
患者楊知微。
待歸檔。
患者楊知微。
可替換。
「它在給我娘辦死亡證明。」
唐長生抬起萬家牌。
「馬達!」
龜甲另一頭,馬達抱著破糧冊抬頭。
「在!」
「荒州戶籍里,有沒有楊知微?」
馬達翻了兩頁。
「有!」
「內城一戶!」
「戶主呢?」
「唐……唐長生。」
「劃掉戶主。」
馬達愣了。
「啥?」
「楊知微不是誰的附屬。」
唐長生盯住那些死亡證明。
「單獨立戶。」
馬達抓起炭筆。
筆尖卻停在紙上。
「住址寫哪?」
唐長生看向密室。
楊知微住過皇宮。
住過聚賢殿。
又住進荒州。
可那些地方,全是別人替她選的。
「問她。」
楊知微捂住胸口。
白髮散在肩側。
這輩子第一次有人問她,想把自己的名字落在哪。
她看向大廳外。
荒州城牆有裂口。
屋頂也漏風。
可這裡有人敢喊她名字。
也有人不許她拿命換孩子。
「萬家城。」
她吐出三個字。
「就寫這裡。」
馬達落筆。
戶主:楊知微。
住址:萬家城內城。
狀態:活。
最後一個字寫成,萬家牌上的六萬姓名往旁邊挪出一格。
第六萬零一個名字落下。
楊知微。
醫院裡的死亡證明成片燃起。
零管事發出尖叫。
「不行!」
「她早就該死了!」
周素琴握著鑰匙,沖病床下啐了一口。
「該不該死。」
「你一個管檔案的說了算?」
鏡面里,名字木牌穿過鑰匙。
直撞荒州密室。
沒入楊知微胸口。
兩張臉開始重合。
銅鏡中的白髮女人一點點變淡。
荒州密室里的楊知微卻挺直了背。
左耳封口重新合攏。
痣還在。
卻不再滲血。
她睜開眼。
先看向黑井。
「秦照。」
井下鎖鏈響了一聲。
赤金手掌按住無面人的後頸。
沒有往外爬。
「娘。」
楊知微眼淚落下。
卻沒再叫第二聲。
秦照也只答了一次。
夠了。
乾皇卡在銅鏡里的身體開始往下掉。
輸液管纏著他的脖子。
兩名護士還在推床。
他隔著鏡面盯住唐長生。
「你把名字還給她。」
「可周素琴呢?」
唐長生眼皮壓低。
乾皇笑了。
「萬家城能給楊知微立戶。」
「另一個世界,誰給周素琴證明她還活著?」
病房監護儀自行亮起。
剛才被關掉的屏幕上,心電曲線重新跳動。
每一次跳動,底部都多出一個門字。
護士低頭掃向病歷。
臉上血色一下退空。
「周阿姨……」
「怎麼了?」
「您的住院狀態……」
她把病歷翻到最後一頁。
上面只剩兩個血字。
已故。
周素琴手裡的老屋鑰匙同時裂開。
牆後銅鏡中,剛歸身的楊知微忽然抬手拍向鏡面。
「長生!」
「快掛電話!」
「周素琴不是在跟你通話——」
病床底下那扇生鏽鐵門突然向上翻開。
整張病床連同周素琴一起往下墜。
她抓住護欄,半個身體已經掉進門內。
門下方。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唐長生抬起頭,脖子上掛著醫生證。
姓名欄里寫著三個字。
周素琴。
他伸手托住病床,沖手機鏡頭笑了。
「患者家屬。」
「該簽病危通知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