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玉娜雙腳離地,整個人朝元皇胸前飛去。
她沒掙扎。
短槍反握,槍尖擦著荒土,犁出一道十幾丈長的溝。
越反抗,鎖鏈勒得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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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長生剛才吃過這虧。
元皇要的,也絕不只是把女兒拖到身邊。
「完顏玉娜!」
唐長生按住玄武龜甲。
「把玉璽按進土裡!」
完顏玉娜還懸在半空,聞言直接罵了出來。
「你又想坑我?」
「你還有別的路?」
「有!」
她反手舉槍,直刺自己脖頸上的鎖鏈。
「我先捅死他!」
元皇胸口的女人睜著兩扇金色狼門。
「玉娜。」
「聽娘的話。」
「回來。」
完顏玉娜手裡的槍,停了半寸。
就這半寸。
鎖鏈已經將她拖到元皇身前三丈。
女人頭顱嘴角淌著血,眼底卻滿是慈愛。
「你小時候怕雷。」
「每逢下雨,都會鑽進娘懷裡。」
「十七年了。」
「娘一直在等你。」
完顏玉娜丹鳳眼裡那股殺意晃了一下。
唐長生卻盯住女人耳側。
那裡掛著一枚青鹿骨墜。
剛才九狼騎報過母族。
最先喊出口的,正是青鹿部。
太巧。
門後的東西最喜歡拿人最捨不得的東西當餌。
「她叫什麼?」
完顏玉娜偏頭。
「你問誰?」
「你娘。」
元皇胸口的女人先一步開口。
「孩子,娘就在這裡。」
「我問名字。」
唐長生沒讓她把話帶走。
完顏玉娜牙關咬住。
「烏蘭朵。」
女人頭顱的金色狼眼停了一拍。
唐長生捕住了。
「再喊。」
「烏蘭朵!」
完顏玉娜這一聲砸向荒原。
元皇臉色沉下去。
女人頭顱眼底的金門開始亂轉。
「玉娜。」
「你怎敢直呼母親姓名?」
「為什麼不敢?」
唐長生扯了下嘴角。
「楊知微有名字。」
「蘇眠有名字。」
「你若真是她娘,名字有什麼不能喊?」
女人頭顱閉上嘴。
完顏玉娜已經明白了。
她不再掙扎,任由鎖鏈把自己拖向元皇。
兩丈。
一丈。
元皇抬起手,抓向她額頭。
「好女兒。」
「跟父汗入門。」
完顏玉娜卻將傳國玉璽往下一砸。
砰!
玉璽陷進荒土。
她右腳踩住龍鈕,左手扯開掌心傷口,血直接按向胸前那顆女人頭顱。
元皇眼底第一次冒出慌意。
「住手!」
「唐長生!」
「你教她做了什麼?」
「沒教什麼。」
唐長生把萬家牌壓上玄武龜甲。
「只是讓你欠的債,重新認個人。」
六萬個細小姓名同時亮起。
玄武山腹傳出悶響。
三道符紋連成赤線,穿過荒原,直落傳國玉璽。
大乾國璽八個篆字開始脫落。
元皇手腕上的暗黃鎖鏈跟著鬆了一圈。
「你敢廢國璽?」
「乾皇都進棺材了。」
唐長生五指下壓。
「他的印,憑什麼還替活人簽契?」
萬家牌上的六萬姓名,一道接一道落進玉璽底部。
原本的國璽篆文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八個血字。
萬家同守,不奉一君。
咔!
玉璽從中裂開。
狼皮契書上的大乾國璽印,當場燒成黑灰。
纏住元皇左手的鎖鏈齊根斷開。
唐麟盯著龜甲,半天沒合上嘴。
那是傳國玉璽。
天下人搶破頭都想拿到的東西。
唐長生倒好。
隔著幾十里,借六萬百姓的名字,硬把國璽改成了一塊萬家印。
乾皇三十七年積下的皇權,到他手裡連半刻都沒撐住。
大聖使靠著石壁,肋骨還在滲血。
他先前只覺得唐長生善於鑽規則的縫。
如今才真正明白。
這人壓根不鑽。
舊規矩若不讓他活,他便當場換一套。
元皇抬手拍向完顏玉娜。
她卻先一步抓住了胸前女人頭顱。
染血的手掌按在那兩扇金色狼門上。
「烏蘭朵。」
「你若真是我娘。」
「睜眼看我!」
鮮血順著女人額頭往下流。
金色狼門一層層褪去。
露出底下一雙疲憊的黑眼睛。
元皇五指已經逼近完顏玉娜後頸。
女人頭顱忽然張嘴,一口咬住他手腕。
咔嚓!
金線從皮肉下成片崩開。
元皇整條右臂裂出十幾道傷口。
「賤人!」
「朕養了你十七年!」
烏蘭朵嘴裡全是血。
「你燒了我的身子。」
「割下我的頭。」
「拿九百個孩子的骨頭養狼。」
「完顏烈。」
「你也配提養?」
元皇那張始終平穩的臉,終於扭曲起來。
完顏玉娜盯住女人。
這聲完顏烈,她聽過。
十七年前的王帳火場裡。
母后被拖走前,也是這樣喊的。
不是陛下。
不是夫君。
是完顏烈。
「娘。」
這一次,她喊了。
烏蘭朵眼裡湧出血水。
「別跪。」
「娘死那晚便說過。」
「我烏蘭朵的女兒。」
「不能給任何男人跪。」
完顏玉娜喉嚨一堵。
下一息,她反手抓住脖頸鎖鏈,朝元皇腰間一繞。
雙腳落地。
腰腹發力。
元皇被她整個人拽離金狼骨架。
「二十萬騎!」
完顏玉娜抬起短槍。
「認父汗的,站他那邊!」
「認我的,跟我殺!」
荒原上只靜了一息。
巴圖第一個舉刀。
「末將認完顏玉娜!」
青鹿部緊隨其後。
「認完顏玉娜!」
「白石部,認完顏玉娜!」
「黑山部,認完顏玉娜!」
十萬雜部騎兵先動。
剛掙脫九狼噬心印的王帳騎兵,也一個接一個抬起頭。
他們胸前的金狼印還在滲血。
可這一次,刀鋒全朝向金狼旗下。
「金狼部阿古台!」
「認完顏玉娜!」
「蒼狼部赫山!」
「認完顏玉娜!」
十萬人。
二十萬人。
刀鳴一層壓過一層。
元皇身後的金狼旗開始裂開。
他拿血印拴了九狼部二十年。
完顏玉娜只讓他們報了姓名。
那十萬把刀,便再也不肯替他殺人。
巴圖握刀的左手全是汗。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唐長生幹了什麼。
荒州六萬人曾替唐長生改命。
如今二十萬騎,也在替完顏玉娜奪回自己。
這兩個人都被親生父親拿去餵門。
偏偏一個扔掉王位。
一個扔掉公主金符。
最後反倒把人全留在了身後。
元皇掃過二十萬道刀鋒,臉上的怒意忽然散了。
「好。」
「很好。」
他抬手撕開自己的胸膛。
烏蘭朵的頭顱被他直接扯下,拋向完顏玉娜。
完顏玉娜丟開短槍,雙手接住。
「娘!」
烏蘭朵只剩一顆頭顱,嘴唇還在動。
「別……別讓他碰北門……」
唐長生眼皮壓低。
晚了。
元皇空蕩的胸腔里,根本沒有心臟。
只有一枚金色王帳印。
印下壓著九根狼骨。
每根狼骨上,都刻著一個部族的名字。
元皇伸手拔出其中一根。
金狼部前排數千騎兵同時弓起腰,胸口血印重新亮起。
完顏玉娜抱著母親頭顱,怒聲壓過狼號。
「完顏烈!」
「你已經不是元皇了!」
「誰說朕要當元皇?」
完顏烈捏碎狼骨。
金色粉末湧進王帳印。
「乾皇想借門長生。」
「門母想借孩子落世。」
「你們都以為,朕也想進那扇門。」
他抬頭望向玄武山。
臉上的皮肉一塊塊落下。
皮下沒有血。
是一層布滿人名的金色狼皮。
唐長生心口沉了下去。
狼皮契書。
他們剛才燒掉的,只是藏在玉璽里的副契。
真正的主契,一直披在元皇身上。
完顏烈抬起王帳印,按向自己眉心。
「唐長生。」
「多謝你替朕廢了大乾國璽。」
「也多謝玉娜,替朕把母血喚醒。」
烏蘭朵臉色一下灰敗。
「玉娜……快走!」
完顏烈眉心裂開。
王帳印整個嵌入其中。
他抬手朝荒州城方向一抓。
剛被五根萬家樁釘回地底的青銅巨門,再次發出巨響。
這一次,門縫裡伸出的不再是女人眼睛。
是一隻覆滿金色狼毛的手。
五指扣住萬家樁。
往外一拔。
咔!
正中的萬家樁被生生拔出半尺。
完顏烈站在二十萬刀鋒中央,眉心金印一點點張開。
門後傳來成群孩童的哭聲。
他咧開嘴。
「誰告訴你們——」
「北門只有一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