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盡唐氏,方可開國呢。」
孩子攤著手,掌心十二道紅紋圍成一圈。
第十二道空著。
空在最中間。
唐長生盯著那道空紋,腦子裡只有四個字。
殺盡唐氏。
這遺詔藏在皇太孫身體裡。
太子用命留下。
乾皇拿兒子續命。
現在連一張紙,都要唐氏子孫的命。
真他媽一家子爛帳。
太子妃抱著孩子,腿軟得坐到地上。
「九殿下,這……這什麼意思?」
唐麟跪在旁邊,虎符還壓著葬帝骨牌。
「老九,別告訴我……這小崽子要殺咱們全家?」
趙子常橫刀擋住唐長生,臉皮直抽抽。
「殿下,咱們先把這孩子抱遠點行不行?」
「抱遠有什麼用。」
唐長生抹去嘴角血,盯著那十二道紅紋。
「詔在他體內。」
「人走到哪,詔就跟到哪。」
皇太孫又抬起手。
小手抓著空氣。
掌心的紅紋轉了一圈。
葬帝骨牌上,十一道皇子名字同時亮起。
唐徹的聲音先從乳牙里傳出來。
「九哥……不是殺我們。」
唐長生抬眼。
「那是什麼?」
「是殺唐氏的命。」
唐徹說完,整塊葬帝骨牌裂出一道細縫。
唐麟縮了下脖子。
「命跟人有什麼區別?」
「區別大了。」
唐長生看著銅棺里被封住的乾皇。
「人還能選。」
「命,只有一條路。」
孩子掌心十二道紅紋往外延伸。
最先碰到的,是唐麟。
唐麟手裡的虎符抖了一下。
他眼前花了。
益州軍兩千騎跪在荒州城外的畫面又翻了回來。
只是這次跪在前面的換了人。
是一個穿著龍袍的唐麟。
手裡拿著玉璽。
腳下堆滿了屍體。
唐麟看見那張臉,胃裡一陣翻騰。
「這……這是我?」
紅紋繼續往前爬。
纏上趙子常的新刀。
趙子常眼前也晃了一下。
他看見荒州城破。
柳彥倒在城樓上。
馬達被一箭釘死在糧倉門口。
唐長生坐在大殿裡,穿著龍袍,手裡拿著一枚虎符。
「趙子常。」
那人抬頭看他。
「把外城百姓全關出去。」
「元軍要糧。」
「給他們人。」
趙子常手一抖。
刀差點掉地上。
「放你娘的屁!」
趙子常朝那幻象罵了一句。
「殿下不會說這話!」
幻象里的唐長生抬起頭。
那張臉很平靜。
「那你去死。」
趙子常眼睛紅了。
他舉刀就砍。
刀鋒穿過幻象。
紅紋退了半寸。
唐長生看見這一幕,全明白了。
這遺詔不殺人。
它挑命。
唐氏血脈里的帝命。
爭命。
吞命。
誰想坐上那張椅子。
誰先被它拖進去。
「別看掌心!」
唐長生開口。
「誰都別看!」
唐麟先把虎符扣在地上。
趙子常把刀插進碎石。
兩人臉色都不好看。
唐麟喘著氣。
「老九,這破詔到底想幹嘛?」
「開國。」
唐長生看著皇太孫。
「舊國不死,新國不開。」
「它要殺乾皇留在唐氏血脈里的那條舊命。」
唐麟聽得半懂不懂。
「說人話。」
「父皇沒死透。」
唐長生抬手指向銅棺。
「他死在棺里,只是軀殼死了。」
「他把帝命塞進了所有兒子身體裡。」
「你想爭皇位,他便能從你身上醒。」
「太子想保兒子,他也能借太子殘命回頭。」
「我胸口有唐安,他也往裡鑽。」
「這遺詔要做的,是把所有唐氏血脈里那條舊帝命,全挖出來。」
唐麟臉色發灰。
「那不是挺好嗎?」
「好個屁。」
唐長生看著孩子掌心。
「挖出來以後,誰來接?」
一片安靜。
太子妃抱著孩子,手直哆嗦。
孩子掌心最中間那條空紋,慢慢亮了。
對著唐長生。
趙子常先反應過來。
「殿下!」
「它要讓您接?」
唐長生沒動。
這是太子留給他的後手。
太子早算到乾皇會借兒孫續命。
也知道傳位詔是棺材。
於是他把真正遺詔藏進孩子身體。
等乾皇命被逼出。
再把所有舊命塞進一個新的人身里。
誰接下。
誰開國。
誰也跟著接下大乾三十七年的所有爛帳。
誘人的地方很清楚。
只要接了。
他就是新朝之主。
唐麟兩千騎。
荒州六萬百姓。
太子妃與皇太孫。
傳國玉佩。
葬帝骨牌。
這些全會落到他手裡。
不接。
舊帝命會散進天下重新找人寄生。
「九殿下……」
太子妃抱著孩子,眼淚掉下來。
「別接。」
唐長生看向她。
她咬著唇。
「我不懂這些。」
「可夫君死前說過,別讓這孩子有名字。」
「他不想讓人當皇帝。」
「他只是……不想再有人被那張椅子吃掉。」
唐麟抬頭。
「那咱們怎麼辦?」
唐長生盯著掌心紅紋。
「誰說開國,非得找一個人坐上去?」
唐麟愣住。
「這又是什麼意思?」
唐長生伸手。
「虎符給我。」
唐麟下意識把虎符往懷裡一收。
「又要?」
「你不是剛說過,命能給?」
「兵不給。」
「你他媽真摳。」
唐麟臉皮抽了兩下。
還是把虎符扔了過去。
唐長生沒接。
趙子常托住虎符,塞進他掌心。
唐長生把虎符壓在葬帝骨牌上。
又取出那塊傳國玉佩。
白玉早已失了五爪金龍。
只剩十一道皇子名。
他把玉佩壓在皇太孫襁褓前。
接著是虎符。
還有乳牙。
最後抬頭看向唐麟。
「跪。」
唐麟臉一黑。
「又跪?」
「廢話。」
「你今晚跪上癮了是不是?」
唐長生抬了抬下巴。
「是你這膝蓋挺適合幹這事。」
唐麟氣得想罵。
可看見皇太孫掌心那道空紋,他還是跪了下去。
「然後呢?」
「喊。」
「又喊?」
「你廢話怎麼這麼多。」
唐長生聲音發沉。
「喊,益州軍不認唐氏帝命。」
唐麟愣住。
「我喊這個,兩千騎便徹底跟皇室斷了。」
「你現在還算哪門子皇室?」
唐長生看著他。
「你爹在棺材裡。」
「你哥在骨牌里。」
「你侄子還不會說完整人話。」
「你再抱著唐氏不放,等著被誰吃?」
唐麟嘴張開又閉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荒州城方向。
兩千益州騎在那裡。
剛從鬼影里爬回來。
他們看著他。
唐麟眼裡掙扎了很久。
最後舉起虎符。
「益州軍聽令!」
兩千騎抬頭。
「從今日起!」
「只護荒州!」
「只護活人!」
「唐氏帝命……與我等無關!」
虎符裂開一道縫。
皇太孫掌心的紅紋退了一道。
唐長生看向趙子常。
「你。」
趙子常愣住。
「我也要跪?」
「你不用。」
「那我喊啥?」
「喊荒州軍不認帝命。」
趙子常抓了抓頭。
「這倒簡單。」
他把新刀往地上一插。
「荒州軍聽著!」
「誰他娘的敢拿皇位壓人,老子先砍誰!」
「什麼帝命不帝命的。」
「荒州只認能讓百姓吃飯的人!」
城外城內數千兵卒同時大喊。
「只認荒州王!」
掌心最後一道紅紋晃了晃。
孩子抬頭。
黑亮眼睛裡,第一次露出困惑。
「叔父。」
「遺詔說……新國要有主。」
唐長生看著他。
「誰寫的?」
「太子。」
「太子死了。」
「可……」
「遺詔是死物。」
唐長生按住孩子掌心。
「人活著。」
「人能改。」
掌心那十二道紅紋開始亂飛。
葬帝骨牌跟著震動。
虎符和玉佩也發出動靜。
銅棺里乾皇的吼聲穿出一道縫。
「唐長生!」
「你敢改詔?」
唐長生抬起頭。
「老子連你都埋了。」
「改張紙怎麼了?」
他咬破右手指尖。
血落在孩子掌心。
十二道紅紋被血壓住。
一筆一筆,重新排列。
原本殺盡唐氏方可開國的字樣。
在孩子掌心裡散開。
最後只留下八個歪歪扭扭的血字。
不認帝命,只認活人。
皇太孫忽然不再哭。
他低頭看著掌心。
那張小臉安靜了很久。
隨後,他抬起手。
抓住了唐長生染血的手指。
「叔父。」
「那我以後……能有名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