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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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密室門口,守門兵頂著唐長生的聲音。
那顆黑痣還在往外滲血,在左耳垂下。
已經抬起了,柳彥的短矛。
離他咽喉半寸,矛尖。
「王爺……」
她死死的盯著那張臉。
「殺不殺啊?」
「先別叫我王爺……別叫。」
按住龜甲,玄武山內的唐長生。
眉心那道門印燙的發疼。
沒直接動手,這東西進城後反而先用他的聲音說我回來了。
在等回應,它。
等柳彥喊王爺。
等楊知微喊長生。
它便能借這個名字在人間站穩,只要有人認下。
「所有人聽著啊!」
嗓音發啞,唐長生。
「誰都別喊它名字……千萬別喊!」
「也別喊殿下、王爺之類的!」
笑意淡了,密室里的守門兵。
「怎麼了?」
「連自己的臉都不敢認了嗎?」
盯著龜甲映出的畫面,唐長生。
太像了,那張臉。
連左眉尾那道小時候磕出來的淺痕都一模一樣。
越說明它缺,可越像。
卻偏偏需要別人開口認它,有臉,有聲音,有傷痕。
「認啊……怎麼不認。」
扯了下嘴角,唐長生。
「怎麼不認呢。」
向前半步,守門兵。
「那你說……我是誰啊?」
「父皇。」
吐出兩個字,唐長生。
那張臉僵住了,在密室里。
先愣了,趙子常。
「殿下……您、您喊誰呢?」
盯住那具年輕肉身,唐長生沒理他。
「父皇啊。」
「太極殿地下躺了二十年的帝身!」
「李德全替你守著的!」
「十一具皇子乾屍替你養著的!」
「現在披著我的臉進荒州了!」
「還問我你是誰嗎?」
傳來一聲悶響,密室地面。
震了一下,那口剛封死的銅棺。
隔著棺蓋亮出暗紅光,王死棺封四個字。
臉上的笑散了,守門兵。
「你認錯了……絕對認錯了。」
「我才是唐長生啊。」
「你是從另一邊回來的外魂!」
「占了我的命,也占了我的身體!」
眼皮壓低,唐長生。
夠毒的,這話。
全是能扎進人心的東西,剛歸位的唐命,銅棺里的幼年記憶,顧小山埋在槐樹下的糖。
顧小山和楊知微都可能遲疑,若換成半個時辰前。
他來晚了一步,可乾皇吃虧就吃虧在。
已經歸了,真正的唐命。
「父皇。」
笑了一聲,唐長生。
「你又拿這套騙我啊?」
抬手指向楊知微,守門兵。
「讓她說……讓她說!」
「她養了你二十年呢。」
「她認誰,誰才是她兒子!」
白髮垂在肩頭,楊知微靠著竹榻。
她的手指還是抖了一下,那張一模一樣的臉朝她看來時。
不是認錯的。
承載的東西太多,是這張臉。
睡覺時總要抓住她一截衣袖,唐長生小時候怕黑。
受了欺負也只會低著頭,弱冠前他話少。
連那種怯生生的神態都學了出來,眼前這具身體。
「娘……」
開口,守門兵。
「我回來晚了啊……」
嘴唇動了一下,楊知微。
立即喝住她,唐長生。
「楊知微!別說話!」
抬頭,她。
「別認臉……千萬別。」
「認人啊。」
掠過暗黃光澤,守門兵眼底。
便壓了回去,只一閃。
夠了,可這一下。
看見了,柳彥。
也看見了,蘇眠。
後背全是冷汗,玄武山內的趙子常。
只憑一句話便逼出了藏在那張臉底下的東西,殿下隔著三十里連對方衣角都碰不到。
此刻怕是已經跪下喊王爺了,換成他守密室。
「你要她認人是吧?」
盯著楊知微,守門兵。
「好……好啊。」
袖口滑落,他抬起右手。
有十一道細長傷痕,手腕內側。
一模一樣,跟楊知微記憶里。
「每月初七呢。」
「李德全端來一碗藥……」
「喝完便會睡過去的。」
「醒來後這裡會多一道口子的。」
「這些事……外面那個懂嗎?」
肩膀一顫,楊知微。
也停了一息,唐長生。
是真的,這段記憶。
里有,剛歸位的唐命。
也見過,可乾皇。
本就是他留下的,因為傷口。
反過來證明自己是受害者,拿自己造的傷。
確實沒白活,這老東西活了三十七年。
捕住了這一息,守門兵。
「娘……」
「幫我殺了他吧。」
「只要他死,我便能拿回身體的!」
「我們還可以回京的!」
「我會當皇帝的!」
「再也沒人敢欺負我們的。」
慢慢壓了下去,楊知微眼底那點痛。
站直,她扶著竹榻。
「你剛才……說什麼?」
向她伸手,守門兵。
「殺了外面那個啊。」
「前一句呢。」
「我們回京啊。」
「再前一句呢。」
沒答,守門兵。
看著他,楊知微。
「你說……你會當皇帝。」
「我的長生從小怕水、怕黑,也怕見生人的。」
「可他從來不想當皇帝的!」
「因為他見過你那些兒子,為了皇位變成什麼樣了!」
開始發僵,門口那張唐長生的臉。
往前走了一步,楊知微。
「你學會了他的疼。」
「卻沒學會他的怕啊。」
「你不是他……根本不是。」
再也壓不住,守門兵眼裡的暗黃光。
「楊知微!」
是乾皇的聲音,這一次。
立刻橫掃,柳彥短矛。
抓住矛杆,守門兵抬手。
精鐵矛身竟被捏出凹痕,五指一扣。
「賤人!你個賤人!」
「朕給你榮華,給你貴妃位啊!」
「你竟幫一個外魂葬朕!」
「柳彥!」
按緊龜甲,唐長生。
「別跟他硬拼……快退!」
直接棄矛,柳彥手腕一松。
手臂往旁邊帶了半尺,乾皇沒料到她退的這麼快。
已經撲到他身後,蘇眠。
纏住乾皇左腳,赤紅細環從腕間彈出。
「滾出去……快滾。」
聲音還很稚嫩,她閉著眼。
「這不是你的臉啊!」
抬腿便踹,乾皇。
嘴角滲血,紅環卻沒松,蘇眠被帶的撞上石牆。
退向銅棺另一側,柳彥趁機抱住楊知微。
「王爺!」
「接下來呢……怎麼辦?」
「喊他陛下!」
一怔,柳彥。
先明白了,楊知微。
是舊王,銅棺封的。
便只能頂著唐長生的臉活,乾皇這具帝身若不認舊王。
親口用了一個朕字,可他剛才。
已經露了,身份。
是人間承認,現在差的。
盯住那張屬於兒子的臉,楊知微。
「陛下。」
發出巨響,銅棺。
陡然被拉長,乾皇腳下的影子。
「不准喊……閉嘴!」
抓向楊知微,他抬手。
「陛下!」
跟著喝出聲,柳彥。
亮成一片,王死棺封四個字。
直接釘進乾皇影子,四道黑色鎖鏈穿過棺蓋。
開始往下剝,他臉上的唐長生皮相。
卻不是乾皇,露出的。
是十一張擠在一起的嘴。
有老有少。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
正用太子的聲音嘶吼,還有一張嘴。
「九弟!」
「別關棺……千萬別關!」
「我們……我們都在他身體裡啊!」
整個人從地上彈起,玄武山內的唐麟。
「皇兄……是你嗎?」
卻沒動,唐長生。
落在那十一張嘴上,目光。
是真的,太子的聲音。
也是真的,其他十道皇子氣息。
根本不是單獨養了一具帝身,乾皇。
全縫進了這具身體,他把十一位皇子的殘命。
乾皇會被葬,只要唐長生下令封棺。
也會跟著一起封死,十一道皇子命。
「九弟!」
還在喊,太子的嘴。
「救我……快救我!」
「我不想再回棺材了啊!」
停住,楊知微壓在棺蓋上的手。
虎符從掌心滑下,唐麟臉色灰敗。
也偏了半寸,趙子常握刀的手。
不是一具肉身,這次。
是十一位皇子。
是唐長生名義上的十一個兄弟。
從十一張嘴後方擠了出來,乾皇的笑聲。
「長生……」
「朕倒要看看!」
「你敢不敢親手葬掉所有兄弟!」
盯著太子那張嘴,唐長生。
「皇兄……」
一停,太子哭聲。
「你死前給我的紙條,寫了什麼啊?」
「殺了父皇!」
答的極快。
都沒錯,一個字。
往前半步,唐麟。
「真是皇兄啊!」
卻冷了,唐長生眼底。
「錯了吧。」
僵住,太子的嘴。
「那張紙上是四個字的。」
「可皇兄寫的時候,最後一個皇字只寫了半邊的。」
「血流幹了的。」
「這件事,只有我見過的。」
同時停住,十一張嘴。
太子那張嘴裂到耳根,下一刻。
伸出一條暗黃舌頭,裡面。
帶著怒意,乾皇的聲音。
「你又詐朕!」
抬眼,唐長生。
「柳彥。」
「關棺!」
雙手壓住棺蓋,銅棺另一側的柳彥。
也把染血的手按了上去,楊知微。
被鎖鏈拖向棺縫,乾皇腳下的十一道影子。
徹底剝落,那張唐長生的臉。
同時尖叫,底下十一張嘴。
卻忽然吐出一顆沾血的乳牙,其中最小的一張嘴。
落在青磚上,乳牙。
滾了三圈,朝著玄武龜甲的方向。
停下。
從乳牙里哭著傳出,一個真正屬於孩童的聲音。
「九哥……」
「別關啊……」
「我還活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