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開門啊……」
從玉片縫裡傳出來的,是一個很小的聲音。
不是乾皇,也不是門後的無面人。
伴隨著微弱的窒息感,那聲音十分稚嫩,發音生澀,字是一個一個往外擠的。
抓著玉片的,是唐長生停住的手。
疼的他眼前一陣發花,掌心已經被燒黑一塊,皮肉貼在玉片上。
他,沒松。
「你……到底是誰啊?」
玉片裡的小手指,抖了一下。
「我……我好像,記不的了。」
臉都快扭成一團,趙子常扛著刀站在旁邊。
「我靠殿下!這、這裡面怎麼又冒出個小孩啊?」
唐長生,沒看他。
重新轉起來的,是腦子裡那張局勢圖。
有個孩子的,是門印里。
乾皇和坐忘不是,無面人不是門本身,秦照也不是門本身。
未必是什麼天,那真正被關在門裡的東西,未必是什麼神。
被所有人拿來當門的活物,也可能是一個。
唐長生後背涼了一截,這個念頭一冒出來。
是一把燒掉玉片,最誘人的選擇。
省事,乾淨。
門印沒了,隱患少一層。
還抓著他掌心的,是那根小手指。
就是把死局偽裝成選擇題,這世上最缺德的東西。
「你……讓我別開門啊。」
唐長生,盯著玉片縫。
「那你倒是告訴我,門裡面到底是個什麼鬼東西?」
小手指,縮回去半寸。
傳出鎖鏈聲的,是玉片裡。
可所有人都聽見了,很輕。
一下白了的,是秦昭寧的臉。
「哥……別、別問了啊。」
唐長生,偏頭。
認出了裡面的情況,她扶著楊雪衣站著,剛回魂的身體還在抖,可眼睛盯著那塊玉片。
「你見過它?」
秦昭寧,嘴唇動了一下。
「鏡子裡……總有人在哭啊。」
可聽見這話還是往前挪了半步,蘇沐澄抱著鳳骨魂燈,右腕那根紅線還勒著肉,她疼的臉上沒血。
「哭?」
「誰在哭啊?」
秦昭寧,搖頭。
「看不清啊。」
「每次門聲響,那哭聲就會被壓下去的。」
「後來我才明白,坐忘不是在等門開。」
看向唐長生掌心裡玉片的,是她。
「他是在等裡面那個東西……哭不動啊。」
那口黑井下傳來無面人的笑聲,在山腹里。
「秦昭寧。」
「你知道的太多了啊。」
井沿那隻赤金手,往下按了一寸。
從井底傳出來的,是秦照的聲音。
「閉嘴啊。」
斷了一截的,是無面人的笑。
眼神變了,大聖使靠著石壁,肋骨疼的臉皮抽動。
心裡那點貪念被壓下去,他看著唐長生手裡的玉片。
門裡可能不是寶,之前他想要門裡的東西,現在發現。
是個孩子的,被一群活了百年的怪物啃到快哭不出聲。
太髒了,這買賣。
還壓著國師的,是老頭斷鐵。
眼裡的混勁也沒了,他盯著玉片。
「臭小子!別特麼犯傻啊!」
「這裡頭就算真有個小的,也不能現在放啊。」
「你這身子再被門印碰一下,就真沒了啊。」
唐長生,嗯了一聲。
「沒說放啊。」
趙子常,鬆了口氣。
「呼……那就好,那就好啊。」
接著開口的,是唐長生。
「先問清楚價錢啊。」
差點一口氣沒上來的,是趙子常。
「我靠!你還跟它談買賣啊?」
「要不你來談啊?」
「我談個屁啊我!」
身體沒退,趙子常罵完,把刀往前橫了半寸。
顧小山眼睛盯著唐長生的手,蹲在後面。
見過他被人罵也不還口,他小時候跟著那個痴傻皇子,見過他被人推倒。
還在一句一句壓對方,現在這人渾身是血,手裡握著能把人拖進門裡的鬼東西。
到底是不是原來的主人,顧小山已經懶的想了。
只有眼前這個,反正能把這破局撐到現在的人。
誰就是敵人,誰搶他身體。
又響了的,是玉片裡的小聲音。
「別……別給我名字啊。」
唐長生,眉頭一動。
「為什麼啊?」
「給了名字……我就會被找到的啊。」
「誰找你啊?」
玉片,沉默了。
輕輕在唐長生掌心劃了一下,縫裡那根小手指又伸出來。
印在他被燒傷掌心裡的,是一個歪歪扭扭的字。
是娘。
所有人,停住了。
喉嚨滾了一下,趙子常看著那個字。
「我干……又是娘啊?」
沉下去的,是唐長生的臉色。
比門後那東西的威脅更讓人難受的,是這一個字。
不是楊貴妃,因為它指向的。
也有一個娘的,是門印里的孩子。
可能還活著的,是這個娘。
曾經活過,或者說。
左耳垂下那顆痣還在滲血,楊貴妃靠著山石。
眼底反而沒有震驚,她聽見這個字。
唐長生,看向她。
「娘。」
「你見過它,對吧?」
楊貴妃,閉了閉眼。
「見過一次啊。」
「什麼時候啊?」
「你出生的那夜啊。」
唐長生,沒接話。
也沒人敢插嘴的,是周圍的人。
輕的快散的,是楊貴妃的聲音。
「銅鏡亮起來的時候,裡面有個孩子在拍鏡面啊。」
「她嘴巴一直動啊。」
「我聽不見啊。」
「後來阿寧被帶走,我才聽清一句啊。」
唐長生,盯著她。
「什麼啊?」
楊貴妃,睜開眼。
「她說,別把我娘叫醒啊。」
玉片,發燙了。
從井下傳出來的,是無面人的聲音。
「楊氏女。」
「你真是該死啊。」
秦照的赤金手,往下一扣。
無面人的聲音被壓回去半截,黑井裡傳來一聲悶響。
心裡那根線終於接上了,唐長生抓著玉片。
孩子怕有人叫醒她娘,門裡有個孩子。
都想開門的,是坐忘、乾皇、國師這些人。
是學識,是天,他們以為門後是長生。
一直在喊別開門的,是門裡的孩子。
也許不是孩子,那所謂的天。
是娘,孩子口中的。
更不能醒的東西,一個被關的更深的。
唐長生,笑了一聲。
胸口發疼,笑的。
「哈……好啊。」
「一個個都說門後有寶啊。」
「搞了半天,門後面還有個更大的娘啊。」
聽的頭皮發麻的,是趙子常。
「殿下啊,你別這麼說,我瘮的慌啊。」
「瘮就對了啊。」
唐長生看向井口,抬起玉片。
「一群缺德玩意兒啊。」
井下,沒有回應。
「坐忘想開門,是想放她娘出來啊?」
沒有回應,還是。
繼續往下說的,是唐長生。
「乾皇想開門,是想借她娘的力量續命啊?」
黑井裡,水聲重了。
「國師想開門,是覺得自己能喝口湯啊?」
開始抖的,是老頭腳下的國師。
唐長生,看向他。
「我說錯了嗎?」
國師滿嘴碎牙,喉嚨里擠出聲音。
「你……你根本不懂啊……」
「門後那位若醒,天地重塑啊。」
「什麼大乾,什么元國,什麼荒州,都會變成新世的祭土啊。」
「到時候誰先跪,誰先活啊!」
「你看啊。」
唐長生,對趙子常開口。
「這不就問出來了啊?」
趙子常,愣了半息。
眼睛瞪圓,隨後。
「我靠!殿下你剛才是在詐他啊?」
「也不全是詐啊。」
唐長生,捏住玉片。
「他這種人,最怕自己信了一輩子的東西被我說成喝湯啊。」
「肯定忍不住糾正啊。」
後背慢慢發緊,大聖使在旁邊看著。
結果被一個廢了功的人用幾句閒話撬開嘴,國師活了百年,聚賢殿壓了天下那麼多暗線。
這是太熟人心裡的爛處,這不是聰明。
唐長生,低頭看向掌心的娘字。
「你娘不能醒啊。」
「你也不能出來啊。」
「那你到底想要什麼啊?」
玉片裡的小手指,停了很久。
又寫了兩個字的,是隨後。
是睡覺。
蘇沐澄,愣住了。
「就……就這啊?」
小手指,縮了一下。
怕被罵,似乎。
唐長生,沒笑。
唐安的金眼輕輕眨了一下,他看著那兩個字,胸口那塊空骨里。
不是天地重塑,也不是天下跪拜,孩子要的不是長生。
只是睡覺,就。
一直被一群瘋子隔著門叫醒,因為它一直醒著,一直被人敲門。
忽然覺得這局更髒了的,是唐長生。
是在搶一個困到快死的孩子,他們不是在搶寶。
「能讓它睡嗎?」
唐長生,看向秦昭寧。
搖頭,秦昭寧撐著楊雪衣的手。
「門印不完整啊。」
「它睡不穩啊。」
「要什麼補啊?」
目光落在唐長生胸口,秦昭寧看向他手裡的傳國玉佩,又看向蘇沐澄懷裡的鳳骨魂燈,最後。
「唐安的一滴命血啊。」
趙子常,直接炸了。
「不行啊!」
「絕對不行啊!」
「這小祖宗才剛取名啊!」
胸口的金眼,眨了一下。
在看趙子常,像是。
趙子常,硬著頭皮瞪回去。
「看我也不行啊!」
「你現在可是殿下胸口最後一道鎖了,你要是沒了,誰頂啊?」
唐長生,垂眼。
反而往玉片方向按了一下,唐安的小手貼在皮肉下,沒有退。
願意的,是他。
唐長生,臉色發冷。
「你願意也不行啊。」
金眼,停住了。
低聲罵了一句的,是唐長生。
「跟誰學的這臭毛病啊。」
「一個個上趕著送命啊。」
他,抬頭看向那塊玉片。
「換個條件啊。」
玉片裡的小聲音,很輕。
「我不要它死啊。」
「只要一滴啊。」
唐長生,沒答應。
向來都是半條命起步,一滴命血,這話聽著輕,可這些東西嘴裡的一滴。
井口那隻赤金手指動了,就在這時。
傳來的,是秦照的聲音。
「吾給啊。」
楊貴妃,臉色一下變了。
「不行啊!」
秦照,卻沒有停。
赤金手指,劃開掌心。
懸在半空,一滴金血從井沿滴落。
無面人,在井下尖叫。
「秦照啊!」
「你敢啊!」
壓著它的,是秦照的聲音。
「吾弟之血,不給啊。」
「吾來啊。」
金血,落向玉片。
門字暗了一半,玉片裡的小手指伸出,接住那滴血。
玉片,不再燙了。
也慢慢消下去的,是唐長生掌心裡的娘字。
終於退了一寸的,是山腹里,那股一直壓著眾人的門聲。
只有唐長生沒松,所有人都鬆了半口氣。
鎖鏈往肉里收緊了一圈,因為他看見,秦照的赤金手臂上。
是換命,那不是救人。
楊貴妃眼淚滴在手背上,扶著山石。
「秦照啊……」
傳來秦照的聲音的,是井裡。
「娘啊。」
他沒有往外爬,這一次。
「吾困了啊。」
楊貴妃沒敢再喊,捂住嘴。
也低了下去的,是玉片裡的小聲音。
「謝謝……哥哥啊。」
唐長生,盯著它。
「別亂認親啊。」
「我家現在人口已經夠亂了啊。」
小手指,停住了。
輕輕抓住他掌心的,是隨後。
「哥哥啊。」
唐長生,眉心跳了一下。
趙子常,在旁邊小聲嘀咕。
「完了,又多一個啊。」
而是落進鳳骨魂燈里,唐長生剛要罵他,玉片忽然從掌心飛起,它沒有再貼向唐長生眉心。
表面發熱變黑,燈火一壓,黑色玉片懸在紅火中。
秦昭寧臉色忽然變了,看著燈。
「哥啊。」
「它睡著了啊。」
唐長生,鬆了口氣。
鳳骨魂燈里的火苗忽然轉成黑紅色的,是下一息。
整個人被拖的向前撲去,蘇沐澄右腕的紅線一下繃直。
她,尖叫出聲。
「唐長生啊!」
「燈里……燈里多了個人影啊!」
唐長生,低頭。
竟然映出一個女人的側臉,紅火中,那塊黑色玉片背後。
刻著一個比玉片更深的門字,她閉著眼,額頭上。
那女人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
「誰……在哄我的孩子睡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