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不用來了。」
還掛在鳳骨魂燈上,那行血紅的字,山口外那盞燈卻已經越來越近了。
一步一步踩進玄武山口,柳彥背著楊貴妃。
換成一根纏著布條的短矛,她手裡的長槍沒了,矛尖上全是幹掉的黑血。
白髮垂到柳彥腰側,楊貴妃趴在她背上,左耳垂下那顆痣還在往外滲血。
一滴。
一滴。
落在柳彥後背的布衣上,冒出細煙,燒穿了布料。
趙子常看的頭皮發麻。
「柳城主……你、你這是背人,還是背個炸藥包啊?」
沒理他,柳彥。
劍眉壓的很低,她盯著井口那隻赤金色的手。
「王爺,人帶過來了啊。」
半邊臉還腫著,唐長生被趙子常架著,嘴角也沒幹淨。
他看了一眼楊貴妃。
「不是說……別來嗎?」
嗓子啞的發出粗糙的摩擦聲,楊貴妃抬起頭。
「你也沒少干……不聽話的事啊。」
被這句話堵住了,唐長生。
本來想罵兩句的,他。
話又咽了回去,可看見她耳垂下那顆痣一滴一滴往外滲血。
現在不能軟。
所有人都會跟著亂,只要一軟。
赤金色的指骨一寸一寸收緊,秦照那隻手還扣著井沿。
無面人的聲音還在笑,井底。
「來了啊。」
「她居然真來了。」
「秦照……你聞見沒?那可是……你娘的血啊。」
猛的一顫,赤金色的手。
碎石從井口往下掉。
壓了下來,玄武山腹深處那股古老意念。
「封口破了。」
「再近點……就要失控了。」
腳步停住,柳彥。
沒有再往前,她。
最懂邊界的,是這女人。
等的不是一腔熱血,是每一步該踩到哪,她在荒州等了三年。
讓她靠在一塊山石旁,她把楊貴妃從背上放下來。
手卻死死捂住左耳垂,楊貴妃坐不穩。
「秦照……」
她開了口。
僵住了,井裡那隻手。
停了半息,鎖鏈聲。
心裡那根弦往下沉,唐長生看著這一幕。
這根本不是母子相認。
去壓一扇快開的門,這是拿一條快斷的命。
把秦照喊清醒,最誘人的辦法就是讓母妃繼續喊。
封口就裂一寸,可她只要喊一聲。
她也沒了,喊到最後秦照也許醒了。
真是缺德到家了,這種帳。
抬了抬手,唐長生。
「娘……別、別喊第二聲了。」
抬眼看他,楊貴妃。
「我不喊……他撐不住的啊。」
「那你喊了……你就撐不住了!」
「長生……」
笑的很難看,她笑了一下。
「娘這條命啊……本來就不是拿來撐的。」
臉色沉了下去,唐長生。
「少來這套。」
怔住了,楊貴妃。
一點情面都沒留,唐長生盯著她。
「你們一個個……都喜歡把命擺桌上,說的跟多值錢一樣!」
「可你們死了,這爛攤子誰來收啊?」
「我嗎?」
趙子常趕緊扶住他,他咳出一口血。
卻還在說,唐長生。
「我都快成破麻袋了……你們還往裡硬塞東西!」
嘴角一抽,趙子常。
聽著混帳,這話。
硬是被這句罵散了半分,可他心裡那股發堵的勁。
眼底那點強撐出來的決絕鬆了一線,楊貴妃看著唐長生。
死在這裡,她確實是想的。
把秦照壓回去,用自己的命。
因為這是她能想到最短的路。
也是最熟的路,她這些年的。
換其他人活,犧牲一個。
偏不讓,唐長生。
這種老路,他不接受。
低聲笑著,井底的無面人。
「唐長生……你娘要是不死,秦照可就出來了。」
「秦照不出……那我就出。」
「你選一個啊。」
看向井口,唐長生。
「你怎麼……又來了?」
停了一下,無面人的笑聲。
繼續開口,唐長生。
「剛才不是給你取過名了嗎……缺德玩意兒。」
差點沒繃住,趙子常。
捂著肋骨笑的發疼,大聖使靠在石壁上。
「殿下……你是真不怕它記仇是吧。」
「它本來不就記著嗎。」
盯著井口,唐長生。
「罵不罵都一樣……那為什麼不罵它?」
從黑水下浮起半寸,無面人的臉。
裂出一道口子,在平整的臉上。
「你會……後悔的。」
「你這破台詞……我都聽膩了。」
低頭看向胸口,唐長生。
小手貼著骨縫,唐安那隻金眼還在皮下亮著,似乎在等他下令。
沒讓它動,唐長生。
不能再拿它硬頂,唐安剛有了名。
不能再燒魂燈,阿寧剛歸身。
不能死,母妃。
不能出,秦照。
還有什麼,那剩下能用的?
掃過周圍,唐長生的視線。
斷鐵,受傷,老頭。
能用但不會拼命,滑頭的大聖使。
要護阿寧,楊雪衣。
守燈已經到了極限,蘇沐澄。
砍不了規矩,能砍人的趙子常。
可她身上沒有那條命線,夠狠夠穩的柳彥。
落在自己腳邊,唐長生的視線最後。
是傳國玉佩。
玉佩裂了一道縫,剛才斷門舌時。
還沒幹,白玉上的血痕。
太子的血。
乾皇的舊物。
唐氏的爛帳。
不能再留著當護身符了,這東西。
拿去還爛帳,爛帳就的這樣。
趙子常伸手托住,唐長生彎腰去撿玉佩時身子一歪。
「殿下……你、你又想幹啥啊?」
「做個……交易。」
「跟誰做啊?」
看向井口,唐長生。
「跟秦照。」
動了一下,井沿那隻赤金手指。
把玉佩舉起來,唐長生。
「秦照……聽的見嗎?」
鎖鏈輕響,井底。
「聽的見。」
「你想見娘……可以啊。」
臉色一變,楊貴妃。
「長生!」
「你先閉嘴行不行。」
打斷的很快,唐長生。
被他噎住了,楊貴妃。
手指扣緊短矛,柳彥站在旁邊。
忽然明白這位荒州王要幹什麼了,她看著唐長生。
不是不孝,他。
是在搶話語權,他。
這局就會回到二十年前那條老路上,只要讓楊貴妃繼續做決定。
犧牲。
封口。
忍。
要把這條路掀了,唐長生。
盯著秦照那隻手,唐長生。
「你要見娘……就別爬出來。」
「你在井下待著,我讓她跟你說話。」
「你只要爬出來……她就死。」
「你自己選吧。」
沒有答話,秦照。
笑了一聲,井底無面人。
「他忍不住的啊。」
「他在門裡餓了二十年……念了二十年娘。」
「你拿這句話來吊他?」
「唐長生……你真是比我還狠啊。」
眼神沒動,唐長生。
「謝謝誇獎。」
又被堵住了,無面人。
慢慢鬆開井沿一寸,秦照那隻赤金手。
「一句話……」
他開了口。
「只許……一句。」
身體抖了一下,楊貴妃的。
被柳彥按住肩,她想往前。
「別動。」
聲音很低,柳彥。
「他說一句……那就一句。」
左耳垂下的黑痣滲血更快,楊貴妃咬著牙。
乾裂的嘴唇動了很久,她看著井口。
卻沒發出聲音。
看著她,唐長生。
太難了,這一句。
全部擠在這一句里,二十年的虧欠,三條命的拆分,聚賢殿的血,荒州三年的等。
不夠,說輕了。
要命,說重了。
終於開口了,楊貴妃。
「秦照……」
鎖鏈停住了,井底。
「娘在呢。」
落下,這幾個字。
傳來一聲壓到極低的嗚咽,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井底的動靜。
不是無面人。
是秦照。
扣進井沿又鬆開,那隻赤金色的手。
又扣緊,鬆開。
慢慢收回去半寸,最後。
眼淚砸在手背上,楊貴妃的。
沒有再說第二句,可她。
鬆了半口氣,唐長生。
貼著黑水響了起來,半口還沒落下時井底無面人的聲音。
「真是感人啊。」
「可惜了。」
「她說了娘在啊。」
「那她的封口……也就開了。」
忽然裂開,楊貴妃左耳垂下那顆痣。
直直連向井口,一條赤金色細線從痣底鑽出。
停住了,秦照那隻已經收回去的手。
順著那條線往外沖,門氣。
短矛直接斬向細線,柳彥反應最快。
就被彈出一道缺口,矛刃剛碰上去。
虎口開裂,柳彥手腕一震。
「斷不了!」
臉色變了,楊雪衣。
「這……這是錨線。」
罵了一聲,大聖使。
「又來這一套?」
笑聲越來越大,無面人。
「秦照的錨……可就在她身上。」
「她只要開口……就是開錨。」
「唐長生……你算來算去,怎麼就沒算到你娘會心軟啊?」
腦子裡沒有亂,唐長生看著那條赤金線。
反而清楚的嚇人。
就是在等這句娘在,無面人。
不是要秦照失控。
是要錨線顯形。
它就能順著線去吃楊貴妃並借秦照出井,錨線一現。
這一手髒的漂亮。
抬起玉佩,唐長生。
「老頭……壓井!」
「楊雪衣……護著阿寧!」
「大聖使……別裝死,斷後!」
「趙子常……扶我過去。」
眼睛都瞪圓了,趙子常。
「過去哪啊?」
指著那條赤金線,唐長生。
「線中間。」
「你瘋了啊?那玩意兒……一看就不能碰!」
「所以才的我碰。」
低頭看了眼胸口,唐長生。
睜開了,唐安金眼。
「錨對錨。」
「它有秦照的錨。」
「我有唐安的錨。」
「誰怕誰啊?」
卻還是架住他往前沖,趙子常罵了一句髒話。
把傳國玉佩壓向赤金線中間,唐長生。
整條赤金線扭動著纏住他的手腕,玉佩剛碰上線。
從他剛包好的傷口裡噴出來,鮮血。
喊出了聲,楊貴妃。
「長生!」
沒有鬆手,唐長生咬著牙。
金眼直直對上井底,胸口唐安那隻小手從皮下按出來。
秦照也抬起了眼,赤金線另一頭。
隔著一條線撞在一起,一大一小兩道金光。
戛然而止,無面人的笑聲。
卻笑了一下,唐長生嘴角全是血。
「缺德玩意兒……」
「你是不是忘了。」
「我這邊……也有個弟弟啊。」
突然繃斷半截,赤金線。
傳來無面人的嘶吼,井底。
卻沒有往外爬,秦照那隻手再次扣住井沿。
聲音第一次帶上人的怒意,他抓住斷裂的半截錨線。
「滾出……我娘身上。」
猛的往下一拽,他。
被硬生生扯出一截,赤金線從楊貴妃耳垂下。
卻被柳彥死死抱住,楊貴妃痛的仰起頭。
「別動!」
眼底全是血絲,柳彥。
「你要是動……他倆可都白撐了!」
裂紋擴大,唐長生手裡的玉佩。
亮到刺眼,唐安的金眼。
往下拽,秦照在井底。
在中間壓,唐長生。
終於被拉開了一條細縫,楊貴妃身上那道封口。
不是血,縫裡。
是一塊極小的黑色玉片。
發出一聲輕響,玉片從她耳垂下掉出來落在地上。
都停了,所有聲音。
不笑了,無面人。
不動了,秦照。
也定住了,唐安金眼。
低頭看著那塊玉片,唐長生。
刻著一個字,玉片上。
不是秦。
不是唐。
是門。
聲音不再虛弱,楊貴妃猛的睜開眼在下一息。
吐出一句話,她盯著唐長生手裡的傳國玉佩。
「長生……別碰那塊玉片。」
直直貼向唐長生的眉心,那塊黑色玉片卻已經自己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