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蘇沐澄的指縫間,紅色的光從錦盒縫裡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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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在她身後三步,唐長生。
「蘇沐澄。」
沒有回頭,她肩膀輕輕一抖。
「喲,王爺還記得我啊。」
「你當初在金鑾殿上,差點把我送去砍頭啊。」
「那……王爺現在要砍回來嗎?」
她終於轉過身。
白色夾襖舊的起毛,袖口磨破了兩圈,髮髻鬆散,臉比在京城時瘦了一大截。
可那張臉還是漂亮。
只是這漂亮底下沒當初的柔弱,剩下一股風沙磨出的鈍勁。
站到唐長生右邊,趙子常把刀往肩上一扛。
「殿下,要不……我先把盒子拿過來?」
蘇沐澄把錦盒往懷裡一收。
「誰敢搶!我就摔了啊!」
腳步一頓,趙子常。
顧小山從牆根冒出半個腦袋。
「這姑娘……脾氣見長啊。」
視線落在那道紅光上,唐長生沒理他們。
不是火光。
也不是寶石。
這光很穩的透著一點溫意,跟玄武龜甲那種沉冷完全不同。
蘇凌薇信里寫的很清楚。
帶了一個東西過來,正是你需要的。
他現在需要什麼?
能裝姐姐命魂的東西。
能不讓龜甲繼續耗血的東西。
能在坐忘殘念三天後崩盤前,把局面再往前推一步的東西。
多半就是,在這盒子裡。
但蘇沐澄不肯直接給。
不可能只為了贖罪,她從京城一路跑到荒州。
唐長生把左腕往袖裡壓了壓,血還沒幹的導致布料貼著傷口,疼的細碎。
「你……到底想要什麼?」
蘇沐澄抬頭看他。
「王爺就這麼確定……我是來談條件的?」
「你要是真心送東西,剛才早遞過來了。」
唐長生往前一步。
「你站在南門等我,手裡捏著盒子,背對著城裡,不進也不退的。」
「不是怕。」
「是在等我先開口。」
蘇沐澄唇線繃了一下。
在旁邊聽的愣住,趙子常。
這女人還沒說三句話,殿下已經把人底褲都扒了。
心裡冒出一句話,顧小山蹲在牆根,手指摳著牆皮。
壞了。
可這張嘴好像更毒了,主人現在沒武功了。
蘇沐澄把錦盒抱的更緊。
「我……我要進荒州。」
「行,可以。」
「我還要你活著。」
場面陷入徹底的安靜。
趙子常的刀差點從肩上滑下來。
腦袋一歪,顧小山。
憋著沒敢出聲,南門邊上幾個值夜兵卒互相看了兩眼。
唐長生停了半息。
活著。
這兩個字很有分量。
這女人不蠢。
當初能跟唐昊合謀,說明她會賭。
現在她把籌碼換到了他手裡。
「好端端的……說什麼胡話。」
「我這不是活的好好的嗎?」
「行了。」
「盒子拿來給我。」
蘇沐澄沒動。
「王爺以為瞞著我,我就不知道了,我又不是傻子啊。」
「王爺你先答應。」
「你先給。」
她把錦盒往前遞出。
「王爺若騙我……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哈哈,那也的排隊才行。」
唐長生接過錦盒。
「現在想做鬼不放過我的人,都能從荒州排到京城了。」
又趕緊捂住嘴,顧小山沒忍住,噗的笑了一聲。
趙子常咧了咧嘴,隨即收住。
沒接上話,蘇沐澄愣了一下。
唐長生摳開盒蓋。
紅光一下鋪開。
盒子裡不是玉。
是一盞小燈。
燈身只有半個巴掌大,通體赤紅的呈現出骨質的紋理,燈芯細的幾乎看不見,卻自己燃著一粒紅火。
火不跳。
不晃。
穩的讓人後背發緊。
盒底壓著一張紙。
蘇凌薇的字。
紙上寫著鳳骨魂燈可養命魂需血親開燈需活人守燈燈滅魂散。
唐長生把紙捏住。
血親開燈。
活人守燈。
好。
又是他。
沒有一樣白拿,他這一路撿到的東西。
玄武龜甲要他的血。
至尊骨要他的命。
現在這盞燈也要血親開。
沒看懂字,趙子常湊過來看了一眼,只看見那粒火。
「殿下,這燈……看著有點邪乎啊。」
「不邪乎的東西,哪能到我手裡。」
唐長生把錦盒合上。
「走,先回大廳。」
蘇沐澄往前一步。
「哎,你還沒答應我呢!」
唐長生停住。
「活過今晚再說吧。」
蘇沐澄咬住牙。
「王爺!」
唐長生回頭看她。
「行,我給你機會。」
「今晚你來守燈。」
蘇沐澄怔住。
「啊?什麼?」
「你不是要我活著嗎,不是要進荒州嗎。」
唐長生抬了抬手裡的錦盒。
「這盞燈要活人守。」
「你來守。」
蘇沐澄臉上的血色退了乾淨。
蘇沐澄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以前在東宮捧過金盞,攏過香帕,也在金鑾殿上裝過可憐。
現在要守一盞會要命的燈。
她忽然笑了一聲。
笑的很輕。
「好……我守。」
轉身往內城大廳走,唐長生沒再說話。
顧小山跟在後頭,壓著嗓子。
「主人,她……她真能守住嗎?」
「守不住也的守。」
「那她萬一要是跑呢?」
「她不會跑的。」
「為什麼啊?」
唐長生推開大廳的門。
「她要是真想跑,就不會大老遠來荒州了。」
玄武龜甲被她放在胸前,母妃靠在大廳的竹榻上,裡面那縷白光安靜了些。
楊雪衣站在旁邊,赤足踩著青磚的看到唐長生手裡的錦盒,腳尖微微一頓。
「這……鳳骨魂燈?」
「你認識這玩意?」
「聚賢殿地下三層就有一盞大的。」
楊雪衣盯著錦盒。
「坐忘以前用它養過殘魂。」
唐長生把錦盒放到桌上。
「那現在能用嗎?」
「能。」
「具體怎麼用?」
楊雪衣看了眼他的左腕。
「你……你先把血止住再說。」
「少廢話,先說怎麼用。」
楊雪衣沒動。
「唐長生你瘋了,你再放血,真會暈過去的。」
「暈過去之前能點上燈就行。」
在竹榻上撐起半個身子,母妃。
「不行!」
這兩個字很輕,卻讓屋裡所有人停住。
喘了幾下,母妃把龜甲護在懷裡,白髮垂在肩上。
「用我的血。」
唐長生轉頭。
「娘……」
「阿寧她也是我的女兒啊。」
母妃抬起右手,指尖還在發抖。
「我的血,肯定比你的穩。」
楊雪衣立刻攔住。
「你現在要是再放血,人可就沒了!」
只看著唐長生,母妃沒看她。
「我這條命,本來就是為了把你們姐弟倆送出來的。」
這句話帶來沉重的壓迫感,迴蕩在屋裡。
第一次真正明白荒州這座破城裡裝著什麼,蘇沐澄站在門口,手指扣著袖口。
不是流亡。
不是苟活。
是一群被逼到盡頭的人還在互相往外推生路。
唐長生走到竹榻前蹲下。
「娘,這次你聽我的。」
母妃搖頭。
「你不能再放了。」
「我不放多,就一點。」
「你……你每次都這麼說。」
唐長生被這句堵住。
母妃的手落在他頭頂,很輕的幾乎沒有力氣。
「你小時候也這樣,偷跑出去玩,回來弄的一身泥,還說只踩了一點水。」
屋裡安靜了。
唐長生腦子裡沒有這段記憶。
原主有。
這記憶很淺的顯現出來。
一個小孩站在宮牆底下,鞋底全是泥,女人拿帕子給他擦臉的邊擦邊罵,罵著罵著又笑。
那點記憶被這一句話喚起,胸口空了一塊。
原來這身體不是從一開始就只有算計和追殺。
也有過人給他擦泥。
唐長生低下頭,把那股情緒壓回去。
「這次真不是踩水。」
他抬頭。
「這次是救姐姐啊。」
母妃的手僵住。
拿起鳳骨魂燈,唐長生。
「所以聽我的吧。」
他轉身看向蘇沐澄。
「你過來。」
蘇沐澄邁進屋裡。
唐長生把燈遞給她。
「跪下。」
還是跪了,蘇沐澄怔了一下。
「燈放在膝前。」
她照做。
手指點在他左腕傷口旁邊,楊雪衣走到唐長生身邊。
「最多只三滴。」
「夠嗎?」
「不夠也只能三滴了。」
唐長生點頭。
楊雪衣用寒氣逼開傷口。
三滴淡金色的血落進燈芯。
第一滴下去,紅火猛的一亮。
第二滴下去,龜甲里的白光動了。
第三滴下去,鳳骨魂燈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
母妃懷裡的龜甲震了一下。
落向鳳骨魂燈,那縷白光從龜甲里慢慢飄出。
蘇沐澄跪在燈前,雙手放在膝上,身體繃的筆直。
她猛的彎下腰,額頭砸在青磚上,就在白光鑽進燈芯的一瞬間。
「啊!」
不是疼。
是魂燈認守。
一條極細的紅線從燈芯里伸出來,纏上她的右手腕,沒入皮肉。
蘇沐澄疼的渾身發抖,卻沒把手抽回來。
燈火穩住了。
白光在紅火里蜷成一小團。
被柳彥接住,母妃的手鬆開龜甲,整個人往後倒。
楊雪衣看了燈一眼。
「成了。」
顧小山扒在門框邊,眼睛睜的很大。
「我去,真成了?」
趙子常低聲罵了一句。
「媽的,這也能成?」
大聖使靠在斷柱旁,肋骨還疼的卻忍不住盯著唐長生。
剛流了血,這人剛廢了功,剛被怪物掐過脖子。
轉頭又用三滴血把一縷二十年的殘魂從龜甲轉進魂燈。
留在荒州三個月不虧,他忽然覺得。
蘇沐澄跪在地上,紅線沒入手腕,她抬頭看唐長生。
「那從現在起,我是不能離開這盞燈了?」
「能離開三步。」
楊雪衣替他答。
「超過三步的話,燈弱。」
蘇沐澄低頭看燈。
「燈要是滅了,我死?」
「對。」
她緩緩點頭。
「好。」
唐長生看著她。
「接下來……我的命就在你手裡了。」
蘇沐澄抬頭。
她愣住。
「唐長生!」
唐長生轉身往門外走。
鳳骨魂燈里的白光忽然伸出一根細細的光線,就在這時。
光線落在桌面上,歪歪扭扭寫出兩個字。
不是坐忘的字。
也不是唐長生見過的任何一人的筆跡。
母妃看到那兩個字,撐著柳彥的手猛的坐起。
回頭,唐長生停在門口。
桌面上,紅光照著那兩個字。
桌面上寫著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