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會面
圓廳里安靜下來。
不少人的目光，再次落在卡倫身上。
卡倫輕攏衣領。
他語氣淡然，「只是一點運氣。」
「前面記錄了禁書、祭儀器具，後面通常會補充處理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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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結合銀質薄頁的內容————」
「我才看到了，轉存的方式。」
黑紗女人附和道，「您說得很對，赫爾格斯先生。」
「歷史研究很多時候，都需要一些運氣。」
台下有人輕輕點頭。
克萊門特胸前銀鏈輕晃。
「赫爾格斯先生，您對歷史確實很敏感。」
「真是讓人羨慕。」
卡倫輕笑搖頭，「缺失本身，也是歷史的一部分。」
克萊門特感嘆，「很好的回答。」
他抬手示意。
「多謝您，赫爾格斯先生。」
後面的材料，沒再出現明顯異常。
眾人繼續輪流閱讀。
南大陸幾處舊聚落的清繳情況，被沒收的禁書和祭儀器具。
清繳隊伍沿洛斯底河行進的路線。
克萊門特偶爾會停下來，補充一兩句背景。
他說得不多，也不會故意把話往非凡方向引導。
聽起來，依舊只是一場正常的歷史共讀。
卡倫安靜坐著。
他沒有再刻意追索那些聲音。
可圓廳安靜下來時，後方偶爾還是會傳來一點很輕的拖動聲。
大約一小時後，克萊門特放下最後一頁材料。
「今晚的共讀，就到這裡。」
不少人輕舒口氣。
有人合上筆記，有人端起已經涼掉的茶。
克萊門特站在長桌前，神色平和。
「我們今晚沒有證明洛爾斯比一定存在，也沒有證明那些殘缺材料都是真的。」
「但至少，我們確認了一件事。」
他掃過眾人，「洛爾斯比。」
「它曾經被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間，記錄過。」
「至於它究竟是什麼————」
克萊門特笑了笑，「也許要等下一次共讀。」
圓廳里的氣氛放鬆下來。
眾人開始自由交談。
梅奧還在低頭看那份材料。
似乎仍在糾結，自己剛才到底忘記了什麼。
那位講師已經收好公文包。
商人則走到克萊門特身邊，低聲詢問能否購買今晚的複寫材料。
卡倫沒有急著起身。
他先看了一眼圓廳後方的木門。
門依舊關著。
很快，那位戴黑紗手套的女士走了過來。
她手裡端著茶杯，步伐不快。
「赫爾格斯先生。」
卡倫起身，「女士。」
女人微笑道：「抱歉，剛才還沒有自我介紹。」
「瑪蒂爾達·韋恩。」
卡倫輕輕點頭。
「很高興認識您，韋恩女士。」
「我也是。」
瑪蒂爾達看了眼長桌上的材料。
「赫爾格斯先生不愧是萊頓大學的優秀畢業生。」
「那幾個字，您或許並不是靠運氣。」
她的聲音依舊好聽，語氣也很平和。
卡倫卻知道，她不相信。
他坦然道，「我平時接觸古代抄本比較多，對這種東西會敏感一些。」
「原來如此。」
瑪蒂爾達緩緩點頭。
她抬起茶杯，輕輕聞了聞。
「其實我有所耳聞。」
「什麼？」
「銀頁這種東西————通常不是為了保存秘密。」
卡倫看向她。
瑪蒂爾達聲音壓低，「而是為了讓秘密，只落到少數人手裡。」
說完，她的目光越過卡倫，落在圓廳後方那扇沒有標記的木門上。
不過只是輕輕一眼，很快又收了回來。
卡倫還想說些什麼。
瑪蒂爾達卻已經微笑著退開。
「抱歉。」
「我看到一位朋友。」
「失陪。」
她沒有給卡倫追問的機會，轉身走向另一側。
卡倫看著她的背影，微微皺眉。
這個女人也不簡單，她知道銀頁，甚至知道圓廳後方的異常。
什麼來頭？
沒等他細細思考，一個聲音傳來。
「赫爾格斯先生。」
克萊門特走來。
卡倫轉過身，「沙維爾先生。」
克萊門特走到近前，「剛才的共讀，還合您的興趣嗎？」
「比我預想得更完整。」
卡倫客氣回道，「尤其是那幾份南大陸清繳記錄。」
「在萊頓大學，基本看不到這種材料。」
克萊門特眼中露出一點滿意，「我就知道，您會感興趣。」
「您的畢業演講里，對歷史的理解很成熟。」
「尤其是殘缺史料。」
他說著，像是隨口問道：「對了。」
「莫頓先生今晚為什麼沒有過來？」
卡倫神色沒什麼變化，「舊圖書館臨時送來了一批需要清點的材料。」
「伊萊脫不開身，所以把書籤交給了我。」
克萊門特輕輕皺眉。
「他很少錯過和清繳運動有關的共讀。」
卡倫也故作搖頭，「他錯過這次共讀，一定會很遺憾。」
「他還特意叮囑我，今晚不要遲到。」
克萊門特看了卡倫幾眼，隨後笑了。
「這確實像他說的話。」
克萊門特沒有繼續詢問。
他側過身，朝圓廳後方看了一眼。
「我還收藏了幾本沒有公開展示的南大陸私人抄本，其中一些內容，也和清繳運動有關。」
「不知道赫爾格斯先生，是否願意看一看？」
「當然。」
卡倫沒有猶豫，「這是我的榮幸。」
「很好。」
克萊門特點頭，「不過我還要先招呼幾位熟客。」
「請稍等片刻。」
「沒問題。」
克萊門特轉身離開。
卡倫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靠近後方木門。
他等了一會兒，隨後走向喬納森。
「懷特先生。」
「請問洗手間在哪裡？」
「樓下。」
喬納森禮貌道：「從走廊走到底，右手邊第二扇門。」
「多謝。」
卡倫走下樓。
一樓比剛才安靜很多，畢竟大部分客人還留在二樓。
卡倫順著走廊走到後側。
洗手間旁邊，是一間存放清潔用具和茶葉的小房間。
房間的木門半掩著。
卡倫走過時，諾曼正提著一疊換下來的茶巾，從裡面出來。
兩人沒有立刻說話，而是齊步走向洗漱台。
卡倫先看了眼走廊，確定並沒有人。
諾曼也側耳聽了一會兒。
確認安全後，二人擰開水龍頭，借著水流聲低聲交談。
「那扇沒有標記的門後，一直有人搬東西。」
卡倫靠近一步，「你看到是什麼了嗎？」
「一些木箱，文書匣————」
「還有兩隻包著麻布的長箱。」
諾曼搖頭，「但裡面是什麼，我不太清楚。」
「什麼時候開始的？」
「木箱是昨晚放的，其他東西傍晚才到。」
諾曼說道：「書廊的人一直守著內間。」
「我沒法靠近，只能遠看。」
「共讀開始以後，又有兩個人從後門進來。」
「其中一個帶著空文書箱。」
卡倫輕輕點頭，「我也聽見了一些拖動聲。」
「看起來，今晚的共讀不只是為了講歷史。
他們可能在借今晚，轉移某些東西。」
諾曼看著卡倫，「我會去通知埃德蒙隊長。」
「儘快吧。」
卡倫說道，「克萊門特準備帶我進入內間。」
「我進去確認人和東西。」
諾曼沒有勸阻，「多久？」
「十五分鐘。」
卡倫回答。
「如果我進去後，十五分鐘沒有出來，或者樓上出現任何異常，可以直接收網。」
諾曼點頭，「明白。」
「你怎麼出去？」
「我去送茶葉。」
諾曼把手裡的茶巾放進桶里。
「後門的人認識我。」
卡倫輕輕點頭，「明白。」
兩人沒有繼續交談。
諾曼重新整理好圍裙，提起一隻空茶葉罐，像普通服務員一樣往後門方向走去。
卡倫則走進洗手間。
片刻後，他才重新出來。
回到走廊時，卡倫看見瑪蒂爾達正站在一樓的一張舊地圖前。
那是一幅南大陸河道圖。
她表面像是在查看地圖，視線卻一直落在走廊盡頭的後門。
卡倫從她身邊經過。
兩人的目光短暫交匯，隨即移開。
瑪蒂爾達神色自然。
她伸手翻起地圖的一角，像是只對紙張背後的年份感興趣。
卡倫也沒有停下。
可他已經確認了————
這個女人也在等後面搬運的東西。
回到二樓時，克萊門特已經站在圓廳後方。
他朝卡倫招了招手。
「赫爾格斯先生。」
「這邊。」
卡倫走過去。
克萊門特推開那扇沒有標記的木門。
門後不是空房間，而是一間私人閱覽室。
牆邊立著幾隻上鎖的書櫃。
玻璃櫃門後，放著許多沒有書名的舊冊和文書匣。房間中央是一張寬大的木桌，幾本舊書已經提前放在桌面上。
房間更深處，還有另一扇門。
門後不時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克萊門特轉過身，攤開雙手。
「歡迎來到私人藏屋，赫爾格斯先生。」
他走到桌旁，取出其中兩本舊冊。
「關於共讀中所提到的————」
「這裡有兩本，南大陸的私人抄本。」
「一本來自地方教區書記員，另一本的來歷暫時無法確認。」
「我想請您幫忙看看，它們大概是什麼年代的東西。」
卡倫走到桌邊，低下頭看向兩本書。
第一本用的是普通獸皮封面。
紙張偏黃，邊緣有明顯潮氣留下的斑點。
卡倫翻開兩頁，【學識 Lv. 4】
「這本書不會太早，記載的內容大概是————」
「第四紀末與第五紀初。」
「為什麼？」克萊門特問。
「這種簡寫方式，在第四紀末期才開始流行。」
「而且抄寫者，受過一定程度上的教會教育。」
卡倫指向一處縮寫。
「這種縮寫方式，只會出現在教區書記員的記錄里。」
克萊門特眼中興趣更濃了。
他連連點頭，「很好。」
接著，他又把第二本推過來。
卡倫看了一會兒。
他點了點書頁，「這本好像更早，但肯定不是原件。」
「這一本，應該是後人根據材料重新抄寫的。」
「您怎麼看出來的？」
「因為詞根很古早，甚至可以追溯到————第四紀中期？」
那是幾千年的事了。
克萊門特輕輕笑了。
「赫爾格斯先生。」
「您確實很適合研究這些東西。」
他沒有急著拿走舊冊，而是站在桌對面，忽然問道：「假如一段歷史被人刻意抹掉————」
「歷史學者是否有責任，把它恢復？」
卡倫合上手中的書。
「那要先確認，它為什麼被抹掉。」
克萊門特看著他。
卡倫繼續道：「有些歷史被遮掩，是因為權力，也有些東西被封存，是因為它本身可能會傷害到後人。」
克萊門特笑了。
他沒有失望，反而像是對這個答案更滿意。
「赫爾格斯先生。」
「狂熱的人很容易找到，可知道停下來的人，反而很少。」
他正要繼續說下去。
房間深處的門，被人推開了。
一股很淡的白檀香味，先飄了出來。
卡倫心中警鈴大響。
這股味道，里德！
卡倫克制住面部表情，強作淡定。
他緩緩扭過頭，一個男人正從門後走出。
黑色外套，白色手套。
一張銀色面具。
那面具上沒有複雜花紋，只有眼睛的位置，留著兩道狹長縫隙。
他的身形不算高大，卻拄著一根銀手杖。
「里德先生。」克萊門特行禮。
他又轉向卡倫，臉上露出幾分歉意。
「赫爾格斯先生，我需要向您解釋一件事。」
「剛才那個問題，並不只是我個人的好奇。」
卡倫看向他。
「什麼意思？」
克萊門特坦然，「里德先生，聽說了您的演講。」
「對您很感興趣。」
「又恰巧今天，您來到了現場。」
「所以，他想親自聽聽，您對那些被抹去和封存的歷史有什麼看法。」
「請您不要介意。」
「研究這些歷史的人，總要先確定彼此是否願意走得更遠。」
卡倫眼神微動，原來如此。
從自己進入這間藏屋開始，門後的男人就一直在聽。
克萊門特伸出手，準備介紹。
「卡倫·赫爾格斯先生，正式向您介紹————」
「介紹這種事，我自己來就好。」
男人打斷了他。
銀色手杖輕點地面。
他走到木桌旁，向卡倫伸出戴著白色手套的右手。
「您好，卡倫·赫爾格斯先生。」
「久仰大名。」
「我是里德·洛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