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
萊頓依舊被煤煙和薄霧籠罩。
不過昨夜下了一場小雨，街面濕漉漉的，屋檐還在滴水。
送奶車的馬蹄踏過水窪，濺起一小朵細碎的水花。早起的女傭提著籃子往市場走，報童的吆喝混著麵包的香味。
這座灰撲撲的城市，難得有了點清爽的氣色。
卡倫推開新月街13號的門。
「早安，卡倫。」
一樓接待室內，
羅尼戴著他的單片眼鏡，正在翻看報紙。
「早安，羅尼。」
「在看什麼？」
「賽馬周報。」羅尼晃著頭，「昨天皇后區馬場，賽馬第三輪，你猜發生了什麼？」
「有馬在場上跳舞？」
羅尼愣了下，「那也不至於。」
「只是有匹叫『牧師』的馬，比賽進行到一半，突然在跑道中央停下來，對著看台撒了泡尿，再也不肯動了。」
「為什麼？」
「誰知道呢，有人在賽後傳言說，都是因為隔壁跑道有匹母馬的名字叫『修女』。」羅尼一本正經翻過一頁。
卡倫失笑，
這該死的神職人員冷笑話。
「永晝在上，希望它今天能睡個好覺。」
「好覺？」羅尼嗤笑，「希望它今天別出現在屠宰場裡吧。」
卡倫搖頭上樓。
他今天心情不錯，
因為如果不出意外，「學習經費」就要批下來了。
卡倫穿過走廊，徑直走向二樓後勤處。
叩叩。
「請進！」女聲可愛清脆。
卡倫推開門，
薇拉正坐在木桌後，咬著筆桿核對帳目。那盆綠植長得好像比上周更好了些。
「卡倫，早安啊。」薇拉眼前一亮。
比起這成堆成堆的雜物和貨單，還是帥哥能讓人心曠神怡。
「你是來領經費的吧？」
「對。」
「稍等稍等，我很快就好。」薇拉又低下頭，「這個月的帳又對不上了，差了七先令六便士，我從早上找到現在……」
她煩惱地揪了揪馬尾辮。
「肯定又是西里爾！」
「上次報銷馬車費，他能從皇后區繞到碼頭區再繞回來，鬼知道他那一下午在外面晃悠什麼。」薇拉氣鼓鼓地嘟囔，「隊長還總慣著他。」
卡倫輕笑了一下，安靜等著。
「西里爾總是這樣。」
「是的，總是這樣！」薇拉重重點頭。
片刻後，她抬起頭，「好了，讓你久等了。」
「不會。」
薇拉翻出幾張單子，「簽這兒、這兒，還有這兒。」
卡倫點頭，一一簽好。
「買東西可要小心哦。」薇拉提醒道。
她將紙袋遞給卡倫，「一共二十鎊。」
「買材料要避開黑心商鋪，上次西里爾買精靈墨水，被人拿摻了水的次貨坑了整整五鎊，回來被羅恩笑了一禮拜呢。」
「多謝提醒。」卡倫失笑。
哪裡都有西里爾。
……
卡倫回到大平層，發現裡面空蕩蕩的。
只有洛琳女士坐在堆積如山的卷宗後，手裡拿著放大鏡，正在死死盯著一張從北郊莊園帶回來的殘片拓本。
「早安，洛琳。」
「早安，卡倫。」
卡倫倒了杯咖啡，順手給洛琳也倒了一杯。
「謝謝。」
「其他人呢？」
「隊長和西里爾出外勤去了，羅恩去協助其他區辦案了。」
洛琳沒停筆，「卡倫，你對第五紀元初的歷史了解多嗎？」
卡倫回想了一下。
第五紀元初，神明隱退，教會格局大變，南北大陸的一切都在動盪。那是一個混亂、百廢俱興，卻又蓬勃發展的時代。
「第五紀元初……」卡倫沉思，「你是說赫利安帝國？」
赫利安大一統帝國，是近兩千年前的龐大帝國。
它的疆域遼闊，近乎橫跨大半個大陸。
只是隨著時間流逝，在內亂與異端戰爭中分崩離析，才有了如今阿爾比恩、法蘭克等列國的雛形。
在北大陸，至今還有著不少自由領，認為他們才是赫利安的正統子民。
「準確的說，赫利安帝國崩解前後那百年，尤其是異端戰爭那一段。」
卡倫瞭然，「帝國晚期，境內湧現大量信奉舊神、研習深淵與禁忌的教派，帝國與教會聯手清繳。」
「戰爭持續了很久，期間清洗了不少異端教派和家族。」
「最終，仗打完了，帝國也被打散了。」
「對。」
洛琳接道，「白銀家族，正是那場異端戰爭里，被清洗的家族之一。」
卡倫端著咖啡的手，微微一頓。
「官方記錄里，處理這種規模的家族，向來要逐一登記，確認沒有生還、漏網的人員。」
「但清繳令下達的一年前，有一個分支家族，以遷往南境為由，從族譜上除了名。」
「這旁支名為，洛克伍德。」
「也就是說，沒人能確認他們死絕了。」卡倫緩緩道。
「對。」
洛琳指尖點在拓本上，「你看這個。」
「這是我從北郊莊園殘片裡，拓下的一個徽記。」
卡倫看去，
一隻抓著鑰匙的骨手。
「這是被記錄在冊的，白銀家族的紋章之一，持鑰之手。」
「檔案記載，當年清繳白銀家族的，是一支教會的聖裁隊伍，為首的審判官，留下了一本《清繳手記》。」
「那本手記至今還封存在——」
洛琳頓了頓，「聖陽大教堂。」
「所以你認為，這背後的推手，就是洛克伍德家族？」卡倫思考著洛琳的話語。
「他們傳播認知污染，是為了引起混亂？他們的最終目的，是那本《清繳手記》？」
「很有可能。」洛琳點頭。
「你現在忙嗎？」
「我的經費批下來了，」卡倫說，「正準備去買點符文所需的靈性材料。」
洛琳取下眼鏡，揉了揉眼，
「那你去吧。」
「這方面可以多問問老羅尼，他懂得很多。」
卡倫挑眉，「我明白了。」
買材料可也是個技術活。
阿什沃思伯爵的筆記里那些誇張的配方，真要按那個買，二十鎊根本打不住。
卡倫轉身下樓，去店鋪里買了包木手牌金葉。
「羅尼，忙嗎？」
「怎麼了，卡倫。」羅尼放下雜誌。
卡倫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把木手牌金葉遞過去。
「我準備買點靈性材料，想聽聽你的建議。」
「哦？準備大採購了？」
老羅尼自然接過金葉，放在鼻子下聞了聞。
「對，但我對市場不太熟悉，怕被坑……」卡倫態度擺得很正。
「那你問對人了。」
羅尼將金葉夾在指間。
沒有男人不愛這一口。
雪茄太沖，抽久了喉嚨發苦；捲菸太寡，抽完嘴裡只剩一股紙灰味。
唯獨這木手牌金葉，是用南大陸的菸葉混著一絲蜜漬晾制的，點上之後綿柔回甘，煙氣里還裹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甜香。
在幾先令這個價位，絕對是極有性價比的選擇。
「在萊頓，非凡材料的流通，無非就兩條路。」
「第一條，正規渠道。比如黃昏庭轄下的銀十字鍊金坊，或者教會特許的幾家非凡物品商鋪。」
「優點是東西穩、品質高，絕對沒有污染殘留。」
「但缺點也很明顯——貴得離譜，而且買稍微稀有點的材料，還得登記你的職級和用途，繁瑣得很。」
卡倫微微搖頭。
他最怕麻煩，
好吧，
其實是最怕貴。
「看來你不喜歡這條。」
羅尼瞭然地笑了笑，「那就剩第二條了，黑市。」
「傑克區和西區交界的地方，有一條叫水手巷的黑市街。那邊的東西雜，從南大陸走私來的香料、不知名的礦石、甚至挖墳掘出來的獸骨都有。」
「便宜是真便宜，但水也深。」
「假貨多不說，有些材料靈性已經流失乾淨了，還有些帶著原主人的詛咒。買定離手，概不負責。」
卡倫點頭，
黑市嘛，最靠眼力。
羅尼只擺弄著金葉，也沒點燃。
「你要是去那邊，別買成品的符文材料。」
「直接去巷尾找一家叫『獨眼狼』的雜貨鋪。他家有個夥計叫跛腳漢斯。」
「對了，你要買什麼來著？」
「勾勒基礎符文需要的靈性材料，牛皮、粉末、骨筆之類的……」
「哦。」
羅尼點頭，「那你就提我的名字，讓他給你拿沒處理過的『白牛皮』和『月亮石粉末』。」
「至於骨筆，買一根最普通的盲魚脊骨就行，別聽他吹噓什麼深海巨獸的牙齒，那都是漂白過的豬骨頭。」
卡倫啞然失笑，「我明白了。」
「回來給你帶好酒。」
「我要橡木橋黑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