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半小時，
卡倫和西里爾又接連跑了三家書店。
其中一家大門緊閉，玻璃窗上貼著一張紙條，【喪期歇業】。
另一家裡，十幾個穿著舊外套的學生正擠在過道里看書，被揮舞著雞毛撣子的老闆大聲驅趕。
而在第三家稍微上點規模的店裡，
老闆回答，和格雷如出一轍。
「那小子確實來問過，出價高得嚇人。但我沒賣，誰知道那種生面孔會不會是警察廳釣魚的暗探？」
走出書店，
西里爾點了根金葉，
「卡倫，我們要換個思路了。」
「什麼？」
「這樣找下去，除了浪費時間，也沒別的作用。」
「這種冷門古籍，正經黑店根本不可能賣給生面孔。維克多一個生人，出再高的價，也沒人敢接他的單。」
「他要想買到那東西，就不可能走正經渠道。」
西里爾褐色瞳孔閃爍，「他一定是找了中間人。」
「只有那種專門替人走黑貨的黑商，才會為了金鎊鋌而走險。」
卡倫點頭，「你有範圍？」
「這片街區，幹這種買賣的，首推索恩。」
西里爾招了招手，「走，帶你去會會他。」
兩人沒再盲目探店，
西里爾帶著卡倫拐出老教堂街，往深處走去。
街道遠處，
人潮湧動，
還伴隨著嘈雜呼喊。
一隊穿著粗布工裝的工人，舉著木牌，浩浩蕩蕩地從街頭涌過。
「減少工時！拒絕壓榨！」
「提高工錢！我們要活下去！」
憤怒的口號聲在街道上迴蕩。
幾名巡警站在街角，緊張地握著警棍，卻沒敢上前阻攔。
西里爾拉著卡倫，靠在街道旁。
「這個月第三回了。」
西里爾輕輕嘆息，「這幫該死的資本家，什麼時候能把工人當人啊。」
「聽起來，你有故事？」卡倫問。
「算不上故事。」
西里爾搖頭，「我的鄰居瑪麗太太，就是碼頭區的紡織女工。」
卡倫順著話，望向泰姆士河的下游。
那邊就是碼頭區。
萊頓最忙碌的地方，也是貴族口中最不體面的地方。
成片的紡織廠沿著河岸鋪開，煙囪日夜不熄，天空都是一種洗不乾淨的灰黃。
天一亮，成千上萬的女工就從擁擠的廉租屋裡湧出來，匯成烏泱泱的人流，灌進那些轟鳴的廠房。
「她的丈夫上個月在工廠里丟了三根手指，卻只拿到了六先令。一根手指兩先令，呵……」西里爾語氣嘲諷。
「她自己身體也不好，總是咳嗽。」
卡倫沉默。
紡織女工們往往一站就是十個鐘頭，守著永不停歇的紡機。棉絮在空氣里飛，吸進肺里，咳上幾年，人就垮了。
這種病在碼頭區叫，棉肺。
卡倫沉默地望著遠去的人潮。
這個該死的，流血的，卻被蒸汽和鋼鐵驅動的工業時代啊。
……
兩人穿過街道，推開了一家鋪子。
店鋪內有些昏暗，一個偌大的正廳，比之前的書店都要寬闊不少。牆上掛著煤氣燈和深色版畫，兩邊擺著桃心花木框架的玻璃櫥窗，各種古物擺放著，底下墊著黑絲絨布。
店鋪中央的藤椅上，
躺著一個人。
他個子不高，穿著一件滑稽的絲綢馬甲，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精明。
看到西里爾進來，他立刻迎了上來。
「哎喲，西里爾長官！是什麼風把您吹到我這小店裡來了？南區警察廳今天應該不休假吧。」
「索恩，你這傢伙又吃胖了。」
「怎麼，最近發大財了？」
西里爾靠在櫃檯上，順手拿起一本書隨便翻了翻。
卡倫看著西里爾，
從目前的接觸判斷，
西里爾不是一個會看書的人，但他確實很精通這些市井之道。
自己在他身上還有得學。
索恩臉上的肉擠成一團，他呵呵笑道，「那也是警察廳各位長官的功勞，我才能在這裡僥倖討點生意。」
西里爾開門見山，「我打聽點事兒。」
「您說，」
「索拉爾斯在上，我一定知無不言。」
「一個月前，有沒有人打聽過和古赫拉斯文相關的文獻？」
「年齡二十，身高大概五尺十寸，棕發灰瞳。」卡倫補充。
索恩臉上笑意沒減，眼神卻滑溜起來。
「有嗎？」西里爾皺眉催促，「你少耍點滑頭。」
「哎，西里爾長官，瞧您說的。」
索恩哈哈一笑，「這事我可真不清楚。」
「找我打聽的人那麼多……而且古赫拉斯典籍，這東西可不好弄。不少黑商都盯著呢，這種燙手的玩意兒，我哪敢碰啊。」
「索恩，就當幫我個忙。」
西里爾皺眉。
從索恩的表情和回答判斷，維克多確實來找過他。
聽到西里爾這麼說，
索恩油膩的臉上表情接連變換，
最後，他暗暗嘆了口氣。
「西里爾，這件事……」
索恩邊說，邊上前把店鋪的門關了起來。
小店內，瞬間昏暗下來。
「怎麼了？」
「我不是要有意瞞你，確實有這麼個人找我打聽過，我也給了他渠道。」
「但是不管你出於什麼原因問這件事，我還是得勸你...別管。」
「我知道你是警察廳的巡警，可有些人，真的不是巡警可以招惹的。」
西里爾和卡倫對視一眼。
找對人了。
「這話什麼意思，有人威脅你了？」
「不是威脅。」索恩連忙搖頭。
他臉上的肥肉都被甩得顫抖，
「我實話實說，西里爾……」
「我索恩在西區，還是有點資歷的。」
「我在這行打了這麼久交道，什麼人沒見過？什麼東西沒碰過？上了年份的貴族物品，皇室物品...各類第四紀的出土文物，我都走過。」
「可是這次，這渠道背後的人真不一樣。」
西里爾一眼就看出，索恩不是在演戲。
他是真的有些後怕。
「我以警察廳名義擔保，這次對話不會有任何泄漏，也一定保證你的人身安全。」
索恩縮著脖子，「西里爾，不是我不信你……警察廳的承諾，還不如三便士一把的鎖來得實在。」
西里爾放緩語氣，「咱倆什麼交情？」
「話到了我這，不會漏出去半個字。」
「這不是放心不放心的問題……」
卡倫站在一旁，
他沒有打斷西里爾的交涉，而是默默觀察起店鋪內的細節。
卡倫黑瞳閃爍，
不自覺間，《晨曦呼吸法》帶來的微弱以太流轉。
【靈視 Lv.1：1/100】
世界變了。
卡倫視線里，
小店內籠上了一層灰濛濛的霧氣，好像一切都失去了色彩。
卡倫不動聲色掃過店面。
這邊沒有顏色，
這邊也沒有……
店鋪內基本沒什麼顏色，只有偶爾幾個物品上帶著絲絲不同顏色的霧氣。
這應該就是以太了。
可等視線回到西里爾二人身上時，
卡倫愣住了。
西里爾自然不必說，
他身上泛著淡淡的日光。
可索恩……
他的周身，此刻竟然不斷蔓著如活物般的黑氣！
他也受到了污染？
卡倫開口，打斷了二人的拉扯。
「索恩先生，你最近是不是體虛多汗，晚上總是做夢？」
「什麼？」索恩愣住。
雖然話題轉變很快，但確實說對了……
不知怎的，最近他確實感覺身體虛了很多。
吃的飯少了，時間也短了。
卡倫接著開口，「是不是噩夢裡，有時還有幻聽？」
「你怎麼知道……」
「索恩先生，大家都直白點吧。」
「你碰過那本書了...不，甚至是讀過其中的內容。」
索恩呆住，「我……我沒說是書啊。」
「那種帶著隱喻的知識，一旦觸碰，就會引發一定程度上的不適。」
「你這段時間的虛弱，都和這本書有關。」
索恩愣住了。
卡倫又道，「那個買了書的年輕人，名叫維克多。」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