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鏡發熱,必有邪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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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緣目光掃過那株詭異的蓮花、水缸,還有戲台正中央的王玉山。
在場的所有人中,這位洪福戲班班主的嫌疑最大!
可此刻,他正笑吟吟地接受賓客們的祝賀。
四方拱手,紅光滿面。
嘴裡還說著「獻醜獻醜」「承讓承讓」之類的客套話。
看起來,可說再正常不過。
其他大佬,一個個都笑著鼓掌,交頭接耳地讚嘆著洪福戲班的手藝名不虛傳,也看不出什麼異樣。
「難道是我看錯了?」計緣心中暗道。
但這個念頭剛一浮現,就被他壓了下去!
因為古鏡更燙了!
與此同時,隨著咔嚓一聲巨響,台上那口半人高的青石水缸轟然炸裂。
水缸里積存的清水裹挾著碎缸片向四面八方潑灑,坐在前排的幾個賓客被澆了個滿頭滿臉。
好些個膽小的丫鬟當場就尖叫起來,聲音又尖又細,刺得人耳膜生疼。
還未等眾人看清為何如此,一道烏光便從碎裂的缸底沖天而起。
初時不過手臂粗細,像一縷倒流的黑煙,轉眼間便迅速膨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幻化出人形輪廓。
頭顱,肩膀,胸膛,雙臂,最後是一雙又長又細毛茸茸的腿。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個呼吸,一個青面獠牙的鬼物便憑空出現在戲台上空。
它全身覆蓋著一層青色鱗片,面孔則像是一隻猿猴。
額頭凹陷,顴骨突出,兩頰深陷下去,皮膚緊緊繃在骨頭上。
嘴裡探出四根森白的獠牙,上下各兩根,又長又尖,交錯在一起。
身體極臭!
可說臭不可聞!
是一種腐爛水草混合著死魚爛蝦的味道,幾個丫鬟直接原地嘔吐起來!
這個猿猴緩緩轉動那顆畸形的頭顱,看向了曹英的幾個姨太太!
無它,女眷席正對著戲台,是看戲最好的位置,卻也是此刻距離它最近的位置。
這位置的安排本是曹英為了討幾位姨太太歡心,特意將女眷席設在最前面,誰曾想好心辦了壞事。
吼——
它咆哮一聲,最先撲向的是四姨太。
五指張開,指甲暴漲到四寸來長,像五根彎曲的鐵鉤,直直朝四姨太白皙的脖頸抓去。
「水猴子,老爺,救命!」
四姨太的慘叫聲剛剛出口,下一刻就被扭斷了脖子!
身體軟軟地倒下去,頭顱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眼睛瞪得老大,臉上的表情凝固在極度的恐懼中。
下一個,水猴子看向了六姨太!
六姨太,最得曹英寵溺。
姓蘇,單名一個芸字,今年不過十九歲,是曹英去年新納的。
她原本是姑蘇城一個破落書香門第的女兒,父親抽大煙敗光了家產,把她賣給了人牙子,輾轉流落到沽城。
曹英一眼就看中了她身上那股子江南水鄉的柔婉氣韻,花了兩千大洋將她納進門,寵得跟心肝寶貝似的。
她本就生得嬌小,此刻嚇得渾身抖得像篩糠。
兩條腿釘在地上,想跑卻邁不動步子。
只能瞪大了一雙杏眼,眼睜睜地看著那青面獠牙的水猴子朝自己撲來。
「他奶奶的,敢欺負我婆娘!」
曹英直接從主陪席位上跳了起來。
這些年在沽城養尊處優,腰粗了兩圈,肚子也腆出來了,可骨子裡那股悍匪般的血性還沒被酒色財氣泡軟。
他一把踹開面前擋路的茶几,這條茶几是酸枝木打的,少說也有五六十斤重,被他一腳踹得翻了個跟頭,杯盞嘩啦啦摔了一地。
下一瞬,他手中已經多了一把美利堅造的柯爾特左輪。
象牙握把,烤藍槍身,六發彈巢里壓滿了點四五英寸口徑的銅殼彈頭。
這種子彈的停止力是所有手槍彈里數一數二的,一槍打出去能在人身上開一個拳頭大的窟窿。
拔槍、開保險、扣扳機,三個動作一氣呵成。
砰、砰、砰——
三聲槍響在大廳中炸開,硝煙味瞬間瀰漫開來。
曹英是總督府侍衛長出身,槍法無敵。
三十步之內打香頭,從未失過手。
這三槍,一槍打在水猴子的胸口,一槍打在腦袋上,一槍打穿了它的喉嚨。
槍槍命中!
但彈孔里湧出來的卻不是血,而是一縷縷黑色的霧氣,像是泥鰍一樣蠕動了幾下,彈孔便彌合如初。
水猴子的動作連一瞬都沒有停頓。
它甚至沒有回頭看曹英一眼。
它張開嘴,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獠牙,繼續撲向六姨太。
六姨太直接閉目等死!
她在心裡想,也好,從小到大也沒過上幾天好日子,就這樣死了吧。
突然——
她脖子上掛著的那塊玉牌,猛的炸開一團金光。
玉牌的質地並不名貴,不是什麼羊脂白玉,只是尋常的岫玉,邊角還帶著常年佩戴的磨損痕跡。
只是牌面上卻刻著一尊無生老母的繪像。
眉眼慈和,唇角含笑。
可此刻,這尊繪像射出的金光卻凌厲如刀,將水猴子探出的鬼爪燒得嗤嗤作響,黑煙一股股的往外冒。
水猴子登時發出一聲慘叫。
慘叫聲尖銳刺耳,像是嬰兒半夜驚醒時的悽厲啼哭,又像是野貓叫春時拖長的哀嚎。
更像是無數個冤魂的慘叫摞在一起,同時從喉嚨深處撕裂出來,滿堂的人都被這聲音刺得頭皮發麻!
但它並沒有被金光滅殺。
水猴子在劇痛中翻了一個跟頭,竟硬生生掙脫了金光的灼燒,轉而化作一道黑影,朝大廳正中央猛撲過去。
正中央的主位上,坐的正是曹老爺子。
「保護老太爺!」曹英大吼一聲,就往主位方向衝去。
曹淵也從右側的座位上彈了起來。
但就在兩人邁出步子同一剎那,就被身邊的副官和親兵死死抱住了。
一個滿臉橫肉的副官抱住曹英的腰,用盡全身力氣把他往回拽,嘴裡壓低了聲音喊道:
「大帥,不能去!
「您要是出了事,咱們這一攤子就全完了!」
另一個年輕的參謀也攔在曹淵面前,雙手頂住他的肩膀,壓低聲音飛快地說了什麼。
大意也是「二爺,您萬萬不能涉險」。
這些副官參謀不傻,他們的榮華富貴,身家性命全綁在曹家身上。
老太爺沒了,無所謂!
可曹英和曹淵要是死一個,他們這些做手下的就沒了靠山,前程瞬間黯淡!
就這麼短短兩三秒的工夫,鬼物已經撲到了老太爺面前。
曹老爺子抬起頭,看著那張青面獠牙的鬼臉朝自己撲來,握著拐杖的手微微收緊,但卻沒有閉眼。
他活了七十年,見了很多事!
年輕時趕上過兵亂,縣衙被亂兵燒了,他作為縣衙書吏,抱著幾本破書躲在枯井裡躲了三天三夜,渴了喝井水,餓了啃井壁上的青苔。
中年時經歷過瘟疫,滿縣的人死了兩成,他也染了病,發著高燒在死人堆里躺了兩天,硬是挺了過來。
晚年又經歷了改朝換代!
前朝倒了,新朝立了,皇帝沒了,民國來了。
他一個前朝秀才,風風雨雨都見過,早就不怕死了。
他只是有些遺憾。
七十大壽的壽宴,本是一樁喜事到頭來卻連累了滿堂賓客。
就在鬼爪離老太爺的面門還有不到三米距離的時候,一道紅色的身影從斜刺里沖了出來。
曹仙兒——
她手中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兩柄飛刀。
刀身不過三寸來長,窄而薄,形如柳葉。
刀柄用紅繩密密纏就,繩尾各墜著一截寸許長的流蘇,像是用硃砂浸過。
這兩柄飛刀平日裡藏在她袖口的暗袋中,緊貼著前臂內側,用一根細細的皮筋繃住,外人根本看不出來。
此刻她手腕一抖,兩柄飛刀一前一後脫手而出,朝水猴子狠狠擲了過去。
刀光在滿殿燭火中劃出兩道銀色的弧線,一左一右,一高一低,像兩隻貼著水面疾掠的燕子。
左邊那柄取的是面門,直直奔著那鬼物兩眼之間的眉心位置扎去。
右邊那柄取的是胸口,角度壓得稍低,刀尖所指之處正是心窩。
兩柄刀出手的時機不同,力道不同,角度不同,卻在空中形成了交叉封鎖,封住了水猴子前撲的路線。
她的準頭不差。
打小跟曹家武師學武,二十步之內,她說釘左眼絕不碰右眼皮。
可這水猴子連子彈都不怕,怎麼會怕區區兩柄飛刀?
飛刀透體而過,像是扎進了一團煙霧裡,連一絲阻滯都沒有。
刀身上的力道無處著落,咄咄兩聲釘進了後面的立柱,刀柄兀自嗡嗡顫動。
水猴子猿口大張,兩排尖牙之間涎水拉成細絲,帶著一股腐爛水草般的腥臭,直直朝曹仙兒雪白的脖頸咬了下去。
就在這一剎那——
一個年輕聲音在大殿中響起:「滾回去!」
是計緣。
在曹仙兒擋在老爺子面前的那一瞬,計緣右手的顏色已經變了。
不是緩緩凝聚的漸變,而是意念一動,氣血隨行,幾乎在同一個呼吸之間就完成了。
右掌掌心泛起一層濃郁的血光,隱隱有熱浪蒸騰,直接令附近的空氣全部扭曲。
鐵砂掌。
氣血如爐加成下的鐵砂掌。
尋常的鐵砂掌即便能裂石開碑,但那終究是凡俗武學範疇。
而將丹田氣血化為爐火,以氣血為薪,以掌力為引,燒出來的掌勁自帶一股克制陰邪的純陽之力。
蓬——
一掌印實。
幾乎是同一時間,一聲比方才更加悽厲,更加尖銳的慘叫在大殿中炸開。
水猴子被鐵砂掌拍中的心口處,青灰色的猴毛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下面翻湧不止的黑霧。
這些黑霧被血光燒得嘶嘶作響,白煙四溢。
黑霧拼命想要重新凝聚成形,可每一次聚攏,都被殘留在傷口的血光再度燒散。
但它依舊沒有死!
計緣的掌力印實的那一刻,其實就知道了。
鐵砂掌裹著氣血如爐的純陽之力拍進鬼物的胸口,掌勁從掌心透進去的時候,並不是像義莊老鬼那般沒有任何抵抗!
換句話說,以他目前的實力,可以打傷這鬼物,卻無法將其滅殺!
果然,水猴子恨恨地看了計緣一眼,化為一縷濃稠的黑煙,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朝大廳外側的陰影中竄去,眨眼便消失了。
安靜!
大廳內死一般的安靜!
然後——
六姨太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攥著脖子上那塊無生老母玉牌,又是哭又是笑,臉上的妝容早已花成了一團。
她的聲音又尖又顫,帶著劫後餘生的癲狂:
「你們看到了嗎!是無生老母顯靈了!是老母救了我!」
話音未落,她竟然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念起了咒語:
「白蓮降世,眾生劫散。
「無生老母,憐我悲苦。」
只是,現在沒人搭理她。
曹英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曹老爺子面前,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爹,您沒事吧?」
老爺子沒有看他,而是將目光落在了曹仙兒身上。
此刻的曹仙兒撲在計緣懷裡,一雙玉臂緊緊抱著計緣!
方才擋在老爺子身前擲出飛刀的時候,她冷靜果決!
可此刻危機過去,那股子被強壓下去的恐懼才後知後覺的翻湧上來。
計緣一邊安撫佳人,一邊不動聲色的將手背到身後。
手上的血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重新變回正常的膚色。
他沒有說話,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大廳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張人臉。
那個好似水猴子般的邪祟看似逃了!
但隨後都可能再回來!
更讓計緣警覺的是另一件事。
這頭鬼物進退之間太過有序!
偷襲女眷不成,轉而襲擊老太爺,受傷之後立即遁逃,沒有絲毫戀戰。
這不像是一頭只憑本能的邪祟,更像是有人在背後操控!
……
除了滿堂賓客外,大廳外側靠牆角的位置,一群被嚇壞了的曹家下人擠在一處,瑟瑟發抖。
在人群的縫隙里,一個老媽子模樣的人悄然後退了一步。
她五十來歲頭髮花白,看上去又老又弱,毫不起眼。
和曹家後院裡那些伺候姨太太的老媽子沒有任何區別。
但她的一雙眼睛卻不是。
一雙血目陷在深深的眼窩裡,從凌亂的灰白頭髮的縫隙中透出來,死死盯著計緣。
怨恨!
一種被壞了好事的怨恨。
她盯著計緣看了兩秒,不多不少,正好兩秒。
然後她收回目光,悄無聲息的往人群中縮了縮。
動作極為自然,像是一個被嚇壞了的老媽子本能地往人堆里躲,沒有任何破綻。
然後在丫鬟僕役們擠擠挨挨的角落裡,她的身影越來越淡,越來越模糊,像一滴墨落入夜色,慢慢消失。
當計緣的星眸掃過那個角落的時候,已經什麼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