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一片片飄落腳下，轉瞬便被踏作細碎的冰晶。
走在及月峰的階梯上，嵇翰的思緒飄回了極遙遠的過去。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人界，他也曾這樣一步一步，登上慕蘭王旗的那座山丘。
那時，他初入結丹，心中懷揣著些許不切實際的、名揚草原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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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嵇翰早沒了那些輕飄飄的憧憬，只是安靜地向上走著。
然而，無論事成與否，整個三境七地很快都會聽到他的名字。
八萬級台階很長，嵇翰的視線開始投向同行者。
黑鳳族的特使——一個瘦弱的小老頭沒有準時現身，其餘諸人都已在漫長的階梯上散開攀登。
其中最讓他感到好奇的，便是那位人族修士。
孤身深入妖族腹地，不僅毫髮無傷，那日葛姓老者對他甚至透出幾分禮遇，身份絕不簡單。
嵇翰的目光落在那人的背影上，忽然，瞳孔微微一縮。
此人青衫的下擺附近，懸著一枚圓形玉佩，形制古樸，不似尋常飾品，倒像是某種身份信物，特意懸在顯眼處。
這玉佩……像極了當年肖若凝常佩戴在身的那一枚。
「琉璃，你看……」
琉璃本低著頭專心行路，收到傳音嚇得香肩一顫，還以為有什麼變故發生了。
聽了嵇翰的描述之後，她才開始慢慢回想，那個曾在蛟冢內與龍淵纏鬥的人族女修，以及她當日的裝束打扮。
「是有點像，但不是同一枚。圖案紋理存在細微差別。」
嵇翰默默點頭，不再想容易分神之事。他開始細細思索，稍後該如何處置附近這些人。
那人族修士與瓊鼠族使節自然無需注意，他們不可能插手狼族內亂，後者甚至會在暗中幸災樂禍。
麻煩的是另外幾名狼族修士，尤其是那個來自邊境的守將代表。
「待到圖窮匕見後，你如有餘力，便幫我牽制住這幾人。」
「若是不敵，我會拋出一卷畫軸，只管逃進其中，裡面有人接應。」
「喔，好。」
琉璃的應答有些遲疑，扮了這麼多天法力受制的爐鼎，她似乎都快忘了，自己是一名煉虛後期修士。
……
前後歷經四道關卡，一行人終於抵達王宮正門，已接近酉時。
此時的雪勢大了不少，密集的雪片幾乎連成蒼白的帷幕。
若在平日，嵇翰定會駐足仰首，好好領略一番王宮建築的恢弘氣度與森然威壓。
而現在他無暇分神，只感覺宮殿異常巨大，因為投落在他身上的陰影大得令人窒息，仿佛站在猲狙山巒般的晶化遺骸之前。
葛姓老者早已候在宮門之前，見眾人登臨，隨手甩出一枚銀光閃閃的令牌。
王宮大門在沉重的迴響聲里，開始緩緩向外挪移。
稍開寸許，其中珠光已藏掩不住，自門縫間流溢而出，淌入天光將暗、風雪愈急的暮色之中。
嵇翰的視線穿過那一線縫隙，於百丈外、高踞玉階之上的王座中，死死鎖住了天奎。
天奎也在望著外界，可目光只是短暫擦過，並未停留於自己身上。
也許他在盯著琉璃？
「諸位道友，隨我來。」
隨著宮門完全洞開，葛姓老者闊步而入，眾人跟緊他的步伐，陸續走入金碧輝煌的大殿之中。
殿內寬闊得驚人，穹頂更是如天空般高遠。熔金鑄就的十八根廊柱支撐天地，腳下則是整塊靈玉鋪就的道路，直抵王座之前。
四壁與穹頂之上，處處是栩栩如生、姿態各異的銀狼浮雕，或仰天長嘯，或俯身獵殺，沉默地昭示著此地主人的血脈與威嚴。
天奎斜倚在王座之上，兩腿隨意疊起，左右各偎著一名容貌美艷的侍妾，正輕拉著他的臂膀，似在嬌聲低語著什麼。
側旁稍遠處，那名蒼雪狼族的光頭修士束手而立。
除此之外，偌大的殿內便再無旁人。
「上前吧。」
天奎面無表情，嘴唇微動，聲音卻被擴大數倍，迴蕩在殿中。
幾人隨即被葛姓老者領至近前，效仿文武百官那樣，於座下左右站成兩列。
發誓必殺之人就在咫尺之遠。嵇翰本以為，積蓄了如此之久的殺心，會在這一刻轟然炸開。
可他卻發現，自己竟意外地平靜，甚至比常年侍奉天奎的葛姓老者還要自然。
耳邊傳來不少粗重的呼吸聲，似乎有人非常緊張，不知是不是被王宮的排場震懾到了。
「使節先來。」天奎又道。
身著綠衫的人族修士率先走出，步履從容，不見絲毫拘束，對王座簡單一禮。
「狼王殿下，本人受靈廷所託，自天靈境帶來一則消息。」
「天妙靈皇前輩未能渡過天劫，已於年許前殯天。」
天奎表情微微一變，隨後幽幽嘆了口氣。
「可惜，本王還挺喜歡他做的那些傀儡的。」
他略一抬手，指尖靈光微閃，凝成一枚淡金色的符印，飄向那人族修士。
「將此物帶回靈廷，算作本王的悼念吧。」
人族修士躬身言謝，隨後不動聲響地退回隊列之中。
接下來走上前的，是那名身材矮小、眼珠滴溜轉動的瓊鼠族修士。
「啟稟大王。」他聲音尖細，「我家主子也有訊息傳達。」
天奎瞬間沒了好臉色，冷笑道：「洞天想說什麼？」
「主子約您在萬寶大會舉辦之前，再行一場比試，地點就在……」
「沒興趣。」天奎嘴角勾起毫不掩飾的嘲弄，「老耗子若是閒得發慌，多挖幾洞土玩罷。」
言罷，他側目一瞥身旁的光頭修士。對方立刻會意，發出一陣更肆意、也更刺耳的譏笑聲。
瓊鼠族修士早有預料，並不指望此番出使能聽到什麼好話，悻悻退了回去。
這次沒有人再遞補上來。
短暫的沉默後，葛姓老者雙手抱拳，開口解釋道：「大人，黑鳳族特使由於……」
話音未落，並未完全閉合的宮門外，傳來幾聲倉促的呼喊。
「狼王閣下恕罪！黑鳳族到了，到了！」
嵇翰本是無意循聲看去，卻在看清來人模樣的瞬間，腦中「嗡」的一聲，霎時一片空白。
那日他在城中見過的黑鳳族老者正匆忙趕入，身後還跟了一名身著黑袍、面容冷艷的女子。
赫然是——筱虹！
更可怕的念頭隨即浮現。
她認識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