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玄明初為將,天驕試射鵰
李朔換了一套乾淨的胡服,渾身帶香、神清氣爽的走出蘭帳。
衛老爹、李孝宗等可以參加酒宴的人,也在附近帳篷洗了澡。他們當然沒有李朔的待遇,只用普通的浴桶隨便洗洗了事。
他們自然不知,剛才李朔和幾個突厥女子坦誠相見了。知道就說不清了。
接著,李朔再次被請進華麗的汗帳。
大斡耳朵的牛油燈點亮之際,汗帳中的酒宴也開始了。燈光之下,華美的汗帳里更是流光溢彩、富麗堂皇。
脫里汗看見換了胡服的李朔,不禁笑道:「欽使就是換了衣衫,也還像是中原貴人吶。」
既然決定出兵,他就更加客氣了。
鐵木真笑道:「欽使在蘭帳沐浴,感受如何?」
蔡攸寧翻譯了兩人的話,李朔說道:「沒有想到,在這大漠深處,還能體驗中原的溫泉湯池。」
鐵木真聞言,雖是笑容不變,心中卻對這什麼溫泉湯池嗤之以鼻。
哼,克烈部的貴人們只知道享樂,還能統一草原麼?我乞顏部可沒有這麼講究,幾月
不洗澡,那才是真正的勇士。
脫里聞言,卻是覺得很有面子,想法和鐵木真截然不同。
「金使,請上座。」
尊貴的少年金使,被主人親自請入東邊的客座首席。因為突厥人貴東、尊東。
衛老爹、李孝宗等人也親隨允許參加酒宴。跟著他來的一百女真騎兵,則是留在大帳外另有酒食安排。
李朔一進去就兩腳發軟,原來地上鋪著來自波斯的名貴地毯。四周還掛著來自中原的織錦,燃放著安息的名香。
尤其是上首主位後佇立的十字架,上面綴滿的寶石、珍珠、金箔,璀璨奪目。
十字架兩邊下首,左右設了四列低矮的小桌案,沒有椅子只有蒲團。這顯然是席地而坐了。
小桌案上有最好的忽迷思(馬奶酒)、葡萄酒,還有奶酪、麥餅,以及鹿、黃羊、大雁等肉食。
餐具都是銀器,上面銘刻著十字架。也有更加珍貴的琉璃杯,這是專門用來喝葡萄酒的。
中間靠近主位的地方,又擺著一張大圓桌,中間是一隻烤全羊。
酒席之前的空處,此時也來了一隊懷抱樂器、跣足露臂的妙齡胡女,開始奏樂而舞。
直到此時,快要開席了,姍姍來遲的兗王才來到大帳。
「尊敬的大汗!」兗王居然會突厥語,他放下大金親王的架子,像個真正的商人,撫胸彎腰說道:「顏成正在拜讀大汗賜予的十字經書,覺得大有道理,深邃如海,一時間入了迷,這才來遲一步,還望大汗恕罪啊。」
他有個妻妾是突厥女子,得以學了一些突厥語。這也是他選擇克烈部的原因之一。
其實,他稱呼脫里為大汗這就不對。按照自柔然可汗(首次稱汗)以來草原八百多年的規矩,唯有統一草原、或者各部承認的共主,才能稱為大汗,意為眾汗之首。
脫里雖有汗號,卻只是汗,而非大汗!
可是脫里卻很高興,他喜歡顏成稱呼他為大汗,完全沒有糾正的意思。
「唉呀,原來你還真喜歡我給你的經書啊!」脫里在胸口畫著十字,「主會保佑你的顏先生,你是個虔誠的人。」
鐵木真看見愛聽好話、年歲已高的義父,不禁心中暗道:「義父,你如今貪圖享樂,對虛名和浮華的欲望,遠遠超過了對草原霸業的渴望啊。
雄鷹一旦衰老,就會忘記天空的廣闊嗎?你擁有克烈部這麼好的豐美草原,不覺得很可惜嗎?」
「你的主會保佑你嗎,義父?」
李朔看著顏成,不禁神色詭譎。這就是兗王!絕壁錯不了!
為何?
兗王畢竟是大金親王,他身上的雍容氣度還是難以掩蓋,即便裝出一股謙卑之色,也逃不出鷹品師的毒辣目光。
而且李朔見過兗王在中都的王子,還是有點像的。
李朔觀察兗王時,兗王也在客人中搜尋李朔,很快就將目光鎖定在李朔身上。
這就是完顏璟的使臣李玄明?看著真是年輕啊,最多十五歲。他自稱趙郡李氏,難道是禮部侍郎李晏的兒子?
卻聽脫里汗笑道:「顏成,這位就是大金欽使,你還不拜見?」
兗王很是無語。俺堂堂大金親王,拜見一個漢人少年?可他是中原商人的身份,按照尊貴禮儀,當然要拜見大金使臣。
於是兗王殿下只能拿出新學不久的演技,擠出笑容對李朔拱手道:「小人河東珠寶商人顏成,拜見欽使相公。相公——好生年輕——咳咳!」
說到這裡,他不由臉色通紅。身後的陸鎧見狀,不禁擔心會露餡。
李朔心中暗笑。我是你的仇人啊,我揭發你謀反,賺足了功勞,又下令射殺了你的王妃。
可是現在,你還要當眾對我行禮,自稱小人。做親王做到這個份上,我也替你悲哀。
「原來是顏先生,免禮。」李朔雖然年少,可大金使臣的氣質卻拿捏得死死的,絲毫不容孩視。
實際上他看上去,也不像十三歲。
「謝相公。」兗王捏著鼻子感謝,忍不住問道:「敢問欽使相公,和禮部侍郎李老相公——」
李晏是趙郡李氏出身的大臣。
李朔聞言,頓時坐直了身子,往南拱手道:「正是家叔。」
兗王露出「欽佩」之色,表情有點誇張的說道:「原來是李相公的侄公子,難怪!難怪如此氣度啊!」
心道:李晏算個屁!
寒暄之後,兗王這才入席,酒宴正式開始。
脫里汗親自操刀分烤全羊,割了一塊最好的裡脊肉,用托盤獻給李朔,然後用吟唱一般的語調說道:「借著獻上肥美羊脊的機會,我要對尊貴的大金使者說,克烈黑林的老人,對十字架起誓,願意尊奉大金皇帝的旨意,出兵攻打塔塔兒部。兵貴神速,明天就召集兩萬騎兵——」
李朔心中一松,趕緊識相地配合道:「脫里汗的忠誠,大金皇帝不會忘記。此戰之後,一定會后豐厚的賞賜。大金不會虧待自己的臣子,哪怕萬里之外——」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不許諾好處,誰願意出兵?當然,他只說豐厚賞賜,但沒有說具體賞賜。
脫里也心中有數。不說具體賞賜,那到時就能隨便提!
雙方都好說。
鐵木真趁機說道:「還有我乞顏部,願意出一萬騎兵,幫助大金平叛!」
歷史上,他也是主動要求平叛的。關鍵是大金還無法拒絕,不能拒絕。你拒絕,他大不了自己出兵,而且更沒有約束。
「好!」李朔裝出感激之色,「那就這麼說定了。鐵木真大哥,我想和你一起去攻打塔塔兒,我和你一見如故,希望和你同行出征。」
鐵木真雖然看出李朔不凡,可哪裡知道這個少年的莫測心思?他為人豪爽,當即說道:「好!不過,我要先分兵數路出擊,最後再數路合擊。如果欽使願意,可以統領一個千人隊,作為一支偏師——」
鐵木真不好拒絕金使,以免過早暴露野心。但也不想李朔跟在自己身邊,因為他要和心腹商議怎麼最大限度的擴展勢力。金使在身邊礙手礙腳,很不方便。
所以,乾脆大方的借出一個千人隊,讓金使來統領,將其支走。也不指望金使能打勝仗,只要不葬送這一千騎兵即可。
而且,他還打算讓長子朮赤一起跟隨李朔,算是兩人一起率軍。朮赤雖才十幾歲,但當百夫長已有半年。有朮赤看著,一個千人隊丟不了。
更重要的是,李玄明這種少年很值得朮赤學習。讓朮赤看一看,和他年紀差不多的人究竟有哪些本事。不但能打消朮赤的傲心,還能讓他跟著歷練一番。
「讓我統率一千騎兵?」李朔知道鐵木真想支走自己,但這又何嘗不是自己的機會?
還有比親自率領一個千人隊,更了解蒙古騎兵的方式嗎?可鐵木真即便再大方,也不至於吧?
卻聽鐵木真說道:「我的長子朮赤,已經年滿十三歲,如今是百夫長。我讓他跟你一起去,就讓他擔任欽使的副手,欽使如果同意,那就這麼定了。」
原來如此!李朔的疑惑頓時消解。原來鐵木真是想鍛鍊自己的長子。自己和朮赤年紀相仿,對他的影響比成年人更大。鐵木真欣賞自己,利用少年好勝的心理,想讓他從自己身上汲取優點。
鐵木真此人,真是太善於借勢、用人了。就連自己這個少年欽使,都要利用一番。而且利用起來不讓自己反感,甚至很高興。
不愧是絕世梟雄!
「好,我就和他一起去。」李朔覺得更好,有朮赤在,自己就能通過朮赤,更好地控制千人隊。
沒有朮赤同行,千人隊會真的聽命於己?難。
這一次,自己算是初次為將,帶的還是蒙古騎兵。
「哈哈哈!」鐵木真目光如炬,一眼就看穿了李朔的心思,但反而更欣賞李朔的精明「痛快!那就這麼說定了!」
他不怕李朔會探知自己的實力。自己的實力是擺在桌面上的,金人真要打聽,是很容
易的事情。他巴不得蒙兀戰士的強悍讓金使知道,讓金帝不敢小瞧,給予更多的賞賜來安撫。
至於金軍會來「剿匪(減丁)」,如今的他已經不怕了。甚至求之不得。
兗王看到脫里和鐵木真決定出兵,不禁兩拳緊握,牙齒緊咬,臉色也陰沉無比。
李朔掃了他一眼,暗道兗王你露餡了,注意表情管理啊。
鐵木真也在觀察兗王,此時更是心生懷疑:此人聽到出兵很不高興。他反對出兵,那麼就是金帝的敵人了。此人氣度尊貴,難道是反金的宗室?聽中原商人說,不止一位宗室反對他們的皇帝。
鐵木真雖然不知顏成是兗王,卻猜的大差不差。
想到此人有可能是反對皇帝的大金宗室,鐵木真立刻覺得,顏成對他有用!
鐵木真始終沒有忘記,蒙兀人的俺巴孩汗,是怎麼被金廷釘在死在木驢上的。沒有忘記金軍帶給蒙兀人的血仇。
總有一天,他會反金!既然和金國撕破臉是遲早的事,那顏成這個疑似反金宗室的人,就有利用價值。
嗯,有機會就請他去乞顏部做客,就讓他留在乞顏部。
鐵木真打量顏成的眼神,被鷹品師敏銳的捕捉到了。李朔深知歷史上的鐵木真不但武
力強橫、野心勃勃,而且是出了名的善於察人。
他不會是看出了兗王的來頭吧?想利用兗王?
要不要幹掉兗王?李朔心中琢磨著,卻感到風險很大,難度很高。
兗王很受脫里父子的器重。而且此人還帶了幾百偽裝商隊的騎兵,身邊護衛很多。
「來來來!我們敬欽使一杯!」脫里舉起酒杯,打斷了李朔的思緒。
眾人紛紛舉杯,然後大口吃肉,復又相互勸酒,敬酒。
其中勸酒最厲害的就是鐵木真。據說酒桌文化的濫觴,就是蒙古人。
鐵木真是海量,酒量驚人。李朔前世也很能喝,但他此時年紀小,酒量就不行了。但他演技好,恰到好處就醉了。
脫里只好吩咐送金使回到客帳歇息。
兗王卻被心懷回測的鐵木真灌的酩酊大醉。然後被鐵木真派人送到旁邊的帳篷醒酒。
接著鐵木真藉口小解,離開汗帳進入兗王醒酒的帳篷,用突厥語對爛醉如泥的兗王冷不丁的問道:「尊貴的客人,你是哪一位?」
「大金兗王!」兗王打著酒嗝,醉眼朦朧,滿臉帶著興奮的潮紅,「寡人——朕——是大金皇帝——」
鐵木真眼睛一眯,心道果然如此。
一個想當皇帝的王。也是啊,不想當皇帝的王,不是真正的王啊。
他走出帳篷,招手換來自己的一個護衛,低聲吩咐了一遍,然後若無其事地回到汗廷。
一直到月上中天,汗廷的酒宴才完全結束。
李朔被送回客帳不久,就吩咐李孝宗等人輪流把門,不放任何人進來。
結果這一夜,李孝宗等人連接攔下了兩個女子,都是來給李朔送溫暖的貼心姐姐,也是主人的好客之道。這種女子,是專門用來招待貴客的。
因為軍情緊急,李朔第二天大早就離開汗廷。
脫里汗已經發出調集騎兵的金牌,要求三日之內聚集兩萬騎兵。
同日,鐵木真就帶著李朔一起離開,趕往十餘里外的紅狐林。鐵木真來克烈部帶的三千騎兵,就駐紮在那裡。
他的弟弟和兒子朮赤也在這裡,以防萬一。
李朔率領百餘人的使團,跟著鐵木真的三百鐵騎出發。
只見那三百鐵騎個個彪悍如虎,一人雙馬的馳騁縱橫,僅僅三百騎竟有千軍萬馬之勢,令人看了不禁毛骨悚然。
衛老爹不禁咂舌對李朔道:「這乞顏部的騎兵,比克烈部的強。如此鐵騎要有一萬人,那真就不得了啊。」
正在這時,忽然「唳」的一聲,一隻金雕沖天而起。原來這隻金雕正在吃自己的獵物,被奔馳而來騎兵驚擾,嚇得展翅高飛。
「那顏(官人)!」一個蒙兀騎士高喝,「有大雕起飛了!」
一群騎士接著興奮暴喝道:「所有射鵰手不許動!還是讓那顏來射!那顏才是草原第一神射!」
說話間,只見縱馬奔馳的鐵木真,動作嫻熟的摘弓,抽箭,搭箭,拉弓!
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與此同時,三百騎兵盡提韁繩抬望眼。而那金雕已經展翅高飛,即將鴻飛冥冥!
「啾—」尖銳的鳴鏑之聲響起,鐵木真弓弦驚風,天上的金雕動作一滯,接著就發
出一聲哀鳴,一頭從高空中墜落!
李朔一驚,勒馬而望。身後的一百金兵,皆為駭然。金雕都飛十幾丈高了,用騎弓一箭射落?
這——
「那顏(官人)神射!」三百蒙兀鐵騎一起大喝。
緊接著,紅狐林方向傳來雷鳴般的馬蹄聲。一桿高高的蒼狼旗在風中飄舞,隨即就是大片的騎兵馬隊,潮水般滾滾而來。
最前面的是個少年騎士,一邊縱馬一邊喊道:「額赤格(父親)回來了!」
「看到大雕被射落,就知道是我的額赤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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