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大型武林家庭倫理劇
沙沙春雨如織,拍打著酒家木樓,細密作響,偶爾晚風猛地一吹,窗戶來回輕搖,發出嘎吱嘎吱」的牙酸聲,可酒家之內,卻是死寂無聲。
大堂高樓,桌旁房內,所有人側目望著那站在酒家門口的青年。
在荒郊野嶺的酒家吃酒,絕無可能是過路閒人,人人都是殺過人的江湖客,如此自光聚焦一人,足教人冷汗直流。
江不系對此視若無睹,只是單掃視一圈,在他們的臉上看到驚疑,震驚,茫然,錯愕,有趣,兇狠等等不一而足的情緒。
最後,他又看向被釘在牆上的長庚子————說實話,他原先並不認得此人,只當是什麼路邊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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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聽得堂內言語,卻是玄樞秘宗的人————這逼宗門怎麼什麼事兒都沾啊?
而酒家內,卻不可能只有他一個刺客。
雲所思雖戴著帷帽,但帶著這麼多人,特徵明顯,身份定是瞞江湖不過。
還有誰是刺客?江不系手掌摩挲著手中劍鞘,眼眸不住掃視。
這裡畢竟和惡人谷不同,倒也未必都是奔著雲所思而來————全殺了,不太合適。
他嘗試一心二用,調動天眼通,將堂內諸人,各方細節,盡收心底。
有人饒有興趣默默喝酒看戲,也有人悄無聲息摸上兵刃————
雲所思面紗下的美目直勾勾望著江不系,已是布滿盈盈水光,俏臉微紅,如若春花,嬌艷動人。
她知道————江不系是來救她的。
聽得她的消息,轉眼便來,定是一刻也不肯耽擱————她輕咬下唇,正欲開口說些什麼,衣袖卻被裴弦輕輕拉了下。
轉眼看去,裴弦眼神凝重,弧度極小淡淡搖頭。
雲所思知道裴弦的意思————兩人當今的暖昧關係被人點出,本就該撇清關係,絕不可再有交集。
為兩朝和平,不可牽動南朝本就敏感的神經,此刻最好的辦法,反而是視江不係為敵,便如————
江不系與墨枕辭當初那樣。
雲所思緊緊抿著粉唇,美目透出一抹深深的茫然————
呵,當初還嘲笑墨枕辭來著,說什麼我不是墨枕辭」,如今才過了幾天————她竟也成了墨枕辭。
裴弦捏住劍柄,抬眼望著雲所思————只要殿下一個眼神,她當即對江不系出劍,在江湖面前演一齣戲。
相信江不系會明白她的意思。
斟酌間,裴弦望著那紅衣青年,心底也是幽幽嘆了口氣。
你不該來的。
江湖本就有風言,你此刻匆匆趕來,不是火上澆油嗎?
唯恐天下不知你與殿下的干係?
不過小年輕衝動些,裴弦姐姐倒也能夠理解。
可雲所思卻遲遲給不出答覆,氣氛一時之間竟僵在原地。
就是演,都不願意演一下嘛————
裴弦又是心中嘆氣,後一抬眼,俏臉已是冷若冰霜。
咔咔桌下,腰間長劍,出鞘三寸,寒光閃閃。
孟向北默默喝酒吃菜,餘光掃視江不系,自始至終都不曾言語。
忽然間。
「原是南俠江不系,有趣,有趣————」
坐在大堂角落,鬚髮皆白,有著個酒糟鼻的酸老頭,忽的出聲,話語間帶著幾分醉意。
江北七宿,離道人————二十年前便是宗師,尚不知他為何會出現在此地。
離道人手持拂塵,忽的抬手輕撩,一枚銅錢自袖中彈出,咻的一聲在牆上一彈而過,砸在青冥劍格之上,爆出火星。
青冥劍順勢自牆內拉出,倒飛而去,在大堂拉出一道弧線,穩穩落在江不系抬起手中。
下一刻,一壇酒自離道人桌上掃來,刺破空氣,眨眼便到了江不系眼前。
「不就是一壇酒嘛!素聞南俠俠義垂天,老道請了!」
江不系用劍身接住酒罈,卻自劍中覺察一股黏稠晦澀的氣勁,當即青冥繞身一圈。
酒罈順著劍身,自劍尖滑至劍格,後被江不系抬手接住,腳步向後一踏。
砰!
足下地磚,猝然開裂,磅礴氣勁驟然貫向江不系身後,自大門向外擠出,攜著春雨在空中噴出一道水波。
堂內譁然,既心驚於離道人的武功,更心驚於江不系的應對————離道人成名已久,已快百歲,有此武功不足為奇,但江不系可是個小年輕。
「此地果真還是有高手的————」江不系提著酒罈,望著白髮道人,輕笑一聲,「不過嘛,在下向來只喝美人所贈的酒!」
酒」字一落,江不系猝然拋開酒罈,猝然一掌,拍在酒罈之上。
酒罈猝然釘去離道人近前,老道士正欲抬掌接住,可就在掌心觸及酒罈的一剎那。
砰!
酒罈忽的四分五裂,酒水劈頭蓋臉浸濕老道鬍子頭髮,好不狼狽。
那酒罈碎片,則貫向四方,在堂內幾人的喉間爆出血花!
那幾人嗚咽一聲,單手捂著脖頸,眼球幾欲凸出,不可置信望向江不系,眼神寫滿了深深的茫然,癱倒在地。
手心兵刃,這才脫力鬆開————正是被江不系揪出的幾個刺客。
他們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早已暴露在江不系的天眼通下,還當是被誤傷,死不瞑目,只覺心底無窮憋屈。
四下看客滿目悚然望著江不系老道滿臉酒水,眼神驚疑不定,這怎有幾分《棲雲煙》的勁法韻味?可細細感知,卻又不像。
江不系隨手挽了個劍花,劍入鞘中,卻是輕嘆一口氣,嗓音清朗。
「我已厭倦了貓捉老鼠的遊戲,誰想殺我,不妨大大方方亮出刀兵來————」
堂內死寂,無人應答。
當下最重要的事,便是將注意力盡數集中到自己身上————
一切以雲所思與雲願知的安危為重!
於是江不系掃視一圈,又是提氣,喝問:「誰想殺我!?」
嗓音如雷貫耳,震得酒水不住顫出波紋。
卻依舊無人應答。
江北七宿,奔雷劍姜旭,長庚子帶來的玄樞妖人,乃至藏在暗中的刺客殺手,皆是無言。
滿樓群雄,竟被他一人震住。
裴弦拉了拉雲所思的衣袖,示意此時正是撇清干係之刻。
因此她不待雲所思回應,便蹭得站起身,乾脆利落,俏臉含霜,冷笑一聲。
「素聞南俠————」
話未說完,忽的,樓上廂房,飄出一道冷淡漠然,卻又極為悅耳的好聽嗓音。
「江不系————你忽的現身,可是為漪清公主而來?」
注目而望,廂房之內,走出一襲白衣女子,手中提劍,及腰長發用素帶系在腰後,容貌絕美卻冷若冰山,肌膚極為白皙水嫩。
美得出水。
裴弦心底猛地一沉,壓低嗓音,朝雲所思輕聲道:「聽竹樓天字號殺手,本名不詳,只知代號花不謝」,一手清寒真氣獨步江湖————
聽竹樓向來收錢辦事,她現身此地,恐怕來者不善————」
裴弦話未說罷,驚覺身側的漪清公主渾身發抖,小手緊緊捏成拳頭,隱約還能聽見細微的磨牙聲。
?
裴弦滿目茫然。
小公主方才還滿眼春意,此刻已是氣息紊亂,好似下一刻便要撲上去和江不系打起來。
這是作甚?
雲所思怒視江不系————這死裝貨怎麼會認識你!?
江湖上,還有你不認識的美人嗎!?
好啊好啊,江不系。不歸娘子也就罷了,這聽竹樓最漂亮的殺手姐姐,和你似乎也有一番過去!?
若不是此刻場合不對,她早便提著江不系衣領冷聲質問了。
她的異狀,瞞不過五感敏銳的江湖人,當即四方酒客看看她,又看看江不系,再看看花不謝。
好端端一處江湖險境,莫名其妙便染上一絲武林大型家庭倫理劇」的荒誕感。
這南俠————似是個風流之人啊。
江不系察覺氣氛不對,頓感莫名,抬眼望著許久不見的大冰坨子。
「是你?」
「是我。」花不謝站在二樓,面無表情,垂眼望著提劍青年,簡短答道。
雲所思已是俏臉極寒,冷冷望著彼此對視的狗男女」。
江不系暗道這不對吧。
冰坨子雖然人呆萌了點,但還是相當有俠義心腸的。
她豈能不知,若雲所思死在秦州,極有可能引起戰火嗎?
她不可能接這活兒的。
但江不系也說不準,畢竟他與花不謝交情太淺,萍水相逢,也稱不上了解此人,直言問:「你來秦州,意欲何為?」
花不謝對氛圍絲毫未覺,如實答道:「這取決於你,如何看待漪清公主。」
江不系沉默了下,忽的心念一動,笑道:「倘若我說,是為護她回京呢?」
滿堂譁然,江湖風言,竟沒說錯?
江不系和漪清公主當真有染!?真在桃花林同居過?
雲所思俏臉當即漲紅,坐立難安,手足無措,若不是戴著帷帽,早便人瞧見她那春心萌動,羞赧難堪的小模樣。
裴弦目瞪口呆,嘴唇微顫————江少俠,你何時變得這般愚鈍?
這種事,怎能承認呢?莫非你已打算乾脆迎著江湖風言,去京師當乘龍快婿不成?
雲願知平靜盯著江不系,心中暗嘆————和裴弦是一個意思。
江不系不該說這話的。
孟向北倒是哈哈大笑,朝桌上其餘的懸鏡司屬下笑道:「南俠果真是個妙人。」
「若是如此————」花不謝聞聽此言,美目輕闔。
這位江湖公認的,可以評選當代江湖第一美人的聽竹樓殺手,抬起眼帘,眾目睽睽之下,握住劍柄,輕聲道:「那,江不系,我不得不殺了你!」
要殺負心漢!
這是縈繞在所有人心中的一句話。
人家江不系只是表明了自己對漪清公主的愛意,你就要殺他————
果真是殺手,愛而不得,當即生恨。
就連活了快百歲的離道人也是一抹臉上酒液,興致沖沖望著兩人,搖頭晃腦,自顧自說著什麼少年少女,江湖情緣,由愛生恨」之類的話。
雲所思那歡喜靈動的嬌俏神情當即一變,咬牙切齒,還說你和這裝貨沒一腿!?
她冷眼望著江不系。
江不系驚了下,他再怎麼聰明,一時之間竟摸不透花不謝腦子裡究竟在想些什麼————
不是,姐姐,我不就拿了你的小荷包嗎?
你又不是林姐姐,纏著我作甚?
自己總不可能虎軀一震,便有美人投懷送抱吧————至少花不謝這種層次的人不會。
他是真搞不懂大冰坨子,卻見花不謝已是拔出長劍,俏臉極寒。
江不系當下只能順著她的話,連忙抬手。
「女俠請聽我解釋!我雖有意護漪清公主回京,可漪清公主卻未必願意讓我相護,畢竟————」
他嘆了口氣,「當初在桃花林,初見公主,我便被她的一瞥一笑折服,可惜————」
正處在惱火中的雲所思,腦袋瓜目前不太夠用,眼神稍顯茫然,你可惜啥?
江不系沒再往下說,但意思很明顯。
他喜歡雲所思,雲所思卻對他沒意思,求愛失敗,卻依舊不曾放棄,這才前來相護——
.
年輕少俠追求公主的戲碼,不外如是。
裴弦與雲願知心中一凜,當即領會江不系的意圖。
他既要護雲所思回京,又不願被江湖認為兩人有染————於是才出此言,這是在拿自己身為男人的臉面,護雲所思的清白。
如此,便不是漪清公主和野男人打野炮,敗壞清譽————而是小黃毛盯上公主了。
雲所思愣了一會兒才恍然反應過來,整顆心都顫抖了下。
她知道,江不系是何等驕傲的人————卻為了她,做至這等地步。
這事兒若是傳出去,可謂一件江湖笑談。
的確可解當前危機,卻唯獨沒考慮他自己————
雲所思目光盈盈,心亂如麻,甚至已開始思索————管他什麼和平不和平的。
死多少人,和她有關係嗎?反正不如她的小情郎重要。
這就是本宮的男人!誰敢笑話他,我就殺誰!
裴弦看出雲所思的想法,當即被嚇了一大跳,連忙拉住她的手,繼而不住給雲願知使眼神。
江不系如今這般說,我們必須給出答覆————小公主現在肯定是不行,她若一開口,恐怕當即便是————
我嫁!」
只能由你配合江不系演完這齣戲。
雲願知眨眨眼睛,神情當即古怪了下。
讓她喬裝姐姐?雖然不是不行,但小妹總覺得開了個壞頭。
今天裝姐姐拒絕江不系,明日是不是還得裝姐姐干別的事兒啊?
眼看雲所思急得要替江不系正名,小姨子不敢猶豫,當即起身,抬手撩開帷帽,俏臉冷漠,可謂本色出演。
江不系稍顯疑惑望著她————小姨子,你也想被我表白嗎?
雲願知似乎看出江不系的眼神深意,白皙俏臉禁不住微微一紅,卻還是答道:「江少俠有心了,只是我————本宮還需考慮一二。」
江不繫心底當即放鬆下來————這的確是他的本意。
他此前,便是委託藏鋒道的人向外散布此消息————輿論嘛,誰不會玩啊。
事後再讓朝廷出面搞公關,這事兒也就過去了。
但周遭看客,望向江不系的眼神卻是不免惋惜起來,甚至有熱心腸的好漢忍不住道:「南俠啊,以你的武功本事,什麼樣的姑娘找不到————天涯何處無芳草,男人嘛,要活得瀟灑一點。」
雲所思聞聽此言,當即就想罵人,瀟酒個屁!你是個什麼東西,也配讓他沾花惹草!?
小姑娘內心天人交戰,一方面不想壞了江不系的好心,一方面又不忍拒絕他。
就在此時,一直默默旁聽的花不謝,神情終於緩和幾分,卻依舊道:「江不系,你被漪清公主拒絕,如此甚好————但我不允你再繼續追求她。」
崩!
雲所思本就焦躁的一根弦,頓時崩斷了。
怎麼人人都不想讓江不系和她在一起?
她再也忍不住心中情緒,猝然抬手,嗆鐺一聲,拔出裴弦腰間長劍,指向花不謝,抬手便撩翻桌子,菜餚傾倒。
嘩啦啦!
「死狐狸精!江不系與————姐姐的事,輪得到你個外人說三道四!?還什麼我不允」?你是誰!?你也配!?」
花不謝柳眉輕蹙,似乎有些無辜,卻還是認認真真答道:「江不系同你姐姐,絕不可喜結連理。」
江不系錯愕望著她,終於明白大冰坨子是何意了。
她來此,的確不是為殺雲所思————她是不願兩朝牽扯進戰火中。
為此,花不謝需要保證兩件事。
第一件,雲所思的平安,如此,北朝才不會妄起兵禍。
第二件,江不系和雲所思清清白白,如此,南朝也不會被啪啪打臉。
動機沒有什麼問題,但你這為人處世,說話之道————
花不謝注意到江不系的眼神,冰冷的俏臉稍帶一絲疑惑————我說的不對嗎?
江不系頓時有些牙酸,大型武林家庭倫理劇的污名定是消解不去了。
瞧瞧周圍看客,望向江不系的眼神,全都變了。
方才還覺得他是舔狗,如今瞧來————尼瑪!連聽竹樓那位大名鼎鼎的冰山美人都對你情有獨鍾,專程跑來秦州搶男人。
方才那出言勸誡的大漢,忍不住啪啪打臉,羨慕得捶胸頓足。
都是人,憑什麼就你武功又高,長得又俊,名氣又大,江湖美人還都傾心於你啊!?
就在此時,眼看江湖兩大美人要為了一個男人撕逼爭鬥,心緒飄忽之際,場中異變突生!
被雲所思一手掀翻的木桌,猝然四分五裂,卻是一身材矮小,形若侏儒的男人,仗著亂局與桌面掩蓋,猝然暴起。
屈肘撞碎木桌,手腕別著一副宛若鷹爪的精鋼兵刃,只是眨眼,便貫向————雲願知嬌嫩的脖頸!
場中刺客,當真以為雲願知便是雲所思————畢竟單靠畫像,不可能分得清李生姐妹的區別。
但江不系可沒被倫理劇迷了心竅,《黃庭經》在手,他五感敏銳遠超尋常武夫。
早在侏儒暴起的一剎那,他便已腳步重踏,地磚崩裂,人滿為患的大堂猝然閃過一道銀芒!
離道人渾濁眼眸猝然瞪大,精光一閃,猛地一拍木桌。
砰!
隨著木屑紛飛,他慵懶身形眨眼間,竟已到了江不系身後,寬大道袍內猛然探出一張乾枯手掌,拍向江不系後心!
此刻,江不系的注意力盡數在侏儒身上,理應不會預料到他的出手。
江不系行刺皇帝,武藝之高,無人膽敢小覷,因此哪怕離道人貴為成名幾十年的宗師,也選擇偷襲,可見對江不系的慎重————可惜,還是錯估了他的武藝。
他有心在實戰中考究武功,當即調用天眼通,氤氳朦朧的輪廓猝然自他體表貫出,將堂內一切細節,盡收眼裡。
因此在離道人出手的一剎那,江不系忽的停步,好似全然沒有慣性,足尖輕點地磚,腰腹猛擰。
乾枯手掌自他肩膀甫一擦過,江不系手中劍鞘在空中便已劃出一道半弧,重重砸在離道人的後腰之上!
砰!
離道人道袍猝然向前一鼓,心中微驚,臉上卻透出一抹冷笑,江湖渾號離道人」,自是道門出身,一手以柔克剛的太極道法,早已登峰造極。
果不其然,江不系劍鞘落點,只覺一陣晦澀難言,輕飄飄的根本沒有絲毫著力點。
但他卻轉而加大力道,手中青筋暴起,足下地磚猝然泛起裂痕,近乎是推著離道人,宛若將他作為一柄人肉錘,重重砸下!
在離道人駭然的視線中,他整個人猛地撞在侏儒後心,他尚且無事,侏儒體內卻是傳出一聲血骨碎裂的悶響。
來不及發出慘叫,便已被離道人壓在身下。
砰!
兩人砸在地磚,蛛網般的裂痕猝然向外延伸,磅礴氣勁剎那間捲起木屑碎石,向外爆射。
雲所思美目極冷,提著劍便要幫江不系殺人,卻被裴弦拉著手,向後爆退。
「樓內刺客不知幾何,更別論在此地纏鬥,只會引來更多殺手————不可久留,先撤!
「」
裴弦看得分明,雲所思也不是什麼苦情劇里只會喊我不走」的傻逼花瓶。
只能銀牙一咬,帶著雲願知朝樓外殺去,只顧得上回眸一瞥,望向那三番五次撩動心弦的臭男人。
江不系身處氣勁中心,衣袍紛飛,卻身若磐石巍峨不動,手腕一翻,青冥長劍轉而倒持,行雲流水向下猛刺!
離道人心中微寒,顧不得回頭,猛地一拍地磚,以此借力,整個人向側橫退,才瞧那侏儒早便成了肉醬黏在地上。
青冥貫入地磚,不待抽出,三樓廂房的木牆,便已猝然炸裂,一襲黑衣的夜不收單手持鐧,自內撞出。
夜不收出現在此地,並不惹人驚訝————畢竟他剛從方寸山回來,本就沒走遠,幕後人僱傭最近的宗師高手,也能省去跑路時間。
夜不收收錢辦事,不是個記仇的人,但江不系三番五次攪黃任務,壞他好事,此刻又瞧見他,氣勁難免還是兇狠幾分。
「江不系!又見面了!」
他長嘯一聲,指尖於鐵鐧輕掃而過,猛地前刺,衣袍向後繃直,氣勁在周身攪動,整個人好似一場灰黑暴風徑直壓下!
還未觸身,大堂酒罈木桌便已被餘波震碎,江不系便似暴風狂濤中的飄零小舟,漂泊無根。
離道人胸前還粘著肉醬腦花,噁心極了,布滿皺紋的老臉已是青筋暴起,猛喝一聲你早該出手了!
繼而整個人好似無視重力,宛若被人拉起,行雲流水雙足踏地,後退不足三步。
忽的橫跨向前,袖中一記炮拳輕飄飄朝江不繫心口撫來,看似緩慢,實則速度極快,無人懷疑其中力道!
當世兩大宗師雖不曾合作過,但對戰機的把握何其高超,攜手圍攻,早已封死江不系周身要道。
別說江不系,便是不歸娘子來了,也是要吃一番苦頭。
雲所思眼神急切,嗓音急切。
「救他!」
孟向北毫不猶豫推刀前斬,在空中拉出一道寒芒,口中猛喝。
「你們先走,我助南俠!」
但話音未落,孟向北眼中神情,便已盡數化作錯愕!
江不系反手握劍,渾身氣勁鼓盪,黃庭真氣,長春真氣,雲煙真氣,在《小無相功》
的作用下,盡數化作流螢真氣。
真氣在經脈中已難以想像的速度不斷流轉,近乎讓他的肌膚染上血色,體表冒出白氣。
砰!
離道人眼眸一眨不眨,但當他反應過來之時,江不系已忽的出現在他身前,手中空無一物,宛若游雲又似纏花,扣住他的手臂,向下猛拉。
天山折梅手!
離道人本就推掌向前,又被江不系一拉,兩方力道,差點便讓他一個跟蹌,不待回擊,面前便傳出一聲爆響!
江不系拉腕向前的同時,雙足猛踏,一記猛虎硬爬山,勢大力沉的膝撞便已落在離道人的心口。
離道人道袍猝然向後一鼓,咔擦炸裂。
但太極功到了他這個層次,早已成了本能,只見氣勁好似肉瘤,在他體表粗糙肌膚來回涌動,灌入另一隻手,向側橫錘,轟向江不系天靈。
便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可江不系闖蕩江湖這麼多年,以柔克剛的敵人也不是沒打過,該如何應對,心知肚明,手中劍鞘後發先至,重重掃在離道人的老臉之上。
砰!
體內又施一道氣勁,離道人再能消力,整個人也不受控制向側紛飛,迎面撞向————夜不收的長鐧!
夜不收身在半空,以他的武功,雖不至於看不清江不系的動作,卻怎麼也沒想想到,離道人一個照面就被他砸了過來。
此刻收力,反倒要害得自己遭受反噬,只能咬牙前刺。
「草你麼夜不收!」
離道人臉上紅腫,總不能白吃夜不收一鐧,只能抬臂迎上,本該是圍剿江不系的局面,剎那間逆轉。
砰!
兩方高手氣勁交接,溢散勁風攜著木屑碎石,猛地向外噴出,好似一道灰黑圓環。
繼而只聽砰砰砰」的脆響,胖乎乎掌柜擺在身後酒罈一個個炸裂,酒水四濺。
堂內江湖客連出招的資格都沒有,便已被餘波震得口吐鮮血。
就在兩人交手的一剎那,江不系大踏步向前,微微彎腰,撿起倒插地磚上的青冥劍。
緊接著。
江不系身形在堂內拉出一道圓弧,於牆邊縱身而上,一路攀上二樓,腳步在木欄重重一踏。
叮!
一聲細微劍鳴,在悶響中微不足道,卻又好似響徹在所有人的心尖,驚得無數人頭皮發麻,渾身僵硬。
寒芒驟然自灰黑圓環內竄出,於離道人舊力剛去,新力未生之際,猝然刺向他的心口。
場中就他的狀態最差,自該痛打落水狗。
離道人雖和夜不收交手,餘光卻一直掃向江不系。
可他只能看到一道紅影在堂內橫穿而過,下一剎那,胸口皮膚就已察覺墨青長劍的森然寒意。
太極功再牛逼,也不可能以肉身硬吃利刃,老道心中一片悚然,當下只能猝然收力,讓夜不收的鐵鐧重重砸在心口。
砰!
離道人已更快的速度,化作黑影貫入地磚,整個酒樓都顫抖了下,卻也藉此躲開江不系此劍,單是在心口,橫拉出一道血口,便再無建樹。
離道人反應極快,江不系一劍失利,眉梢微蹙,當即變招,腰腹向側一擰,三尺青鋒繞著身體劃一半弧,重重印在夜不收倉促架起的鐵鐧之上。
鐺!
火星四濺,勁風肆虐,夜不收身在半空無處借力,純靠一身體魄硬抗此劍,不受控制向側倒飛,心中不住茫然。
當初在方寸山,江不系的武藝有這麼高嗎?
這才過了幾天啊?
但江不系卻沒打算讓他這麼簡單飛出去,劍鞘別在腰間系帶,空出一隻手向前一探,扣住夜不收小臂,向內猛地一拉,旋即一記頂心肘,重重砸在他的心口!
砰!
離道人剛自深坑爬出,轉眼便瞧夜不收高大身形迎面砸來,他眼神錯愕,不待開口,整個人便被壓下,貫入地磚。
碎石紛飛,地基早已碎為齏粉,露出酒樓下方壓實的土地。
嘎查嘎查偌大小樓,不過三四招,竟已是操持不下,泛起無數裂痕,繼而轟然塌陷。
而此時,一眾朝廷高手,還未來得及與其餘刺客交手。
孟向北那刀,也才剛剛劈出不足五步。
裴弦也還沒帶著雲家姐妹衝出酒樓。
轟隆自外看去,那三層小樓已是歪斜傾倒,煙塵四起,緊接著,無數江湖人好似蝗蟲般自內竄出。
方才還在看戲的酒家,眨眼間亂作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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