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里安靜得只剩剪刀聲。
顧知微坐在操作台前,剪斷最後一截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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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棘之後》,徹底完成。
沒有沉重拖尾。
沒有需要別人從身後勒緊的束帶。
這件婚紗的每一道剪裁,都不再是為了取悅誰,而是在告訴所有人——穿上它的人,可以自己站著。
也可以自己走。
「砰。」
玻璃門忽然被推開,打碎了這份安靜。
顧母風風火火地走進來,身後還跟著三個拎著化妝箱和衣服罩的人。
「知微啊,媽不耽誤你工作。」
顧母一邊招呼人把東西放下,一邊偷偷觀察顧知微的臉色。
「化妝團隊過來了,不會很久的。」
她說得熱情,眼神卻繃得很緊。
像是生怕顧知微又在這個節骨眼上鬧起來。
可她只是放下剪刀,平靜起身,走到靠牆的化妝鏡前。
拉開椅子。
坐下。
「畫吧。」
兩個字,很輕。
卻平靜得有些反常。
沒有崩潰。
沒有爭吵。
也沒有質問。
顧母愣了一下,原本準備好的那一肚子詞,瞬間堵在喉嚨里。
下一秒,她臉上直接露出狂喜。
她以為顧知微終於想通了。
化妝師上前,打開箱子,開始給顧知微上妝。
顧母站在旁邊,看著女兒任人擺弄的樣子,越看越滿意,忍不住又開始輸出她那套「人生經驗」。
「你看,這樣不就對了嗎?」
「媽早就跟你說過,工作是工作,婚禮是婚禮,這兩件事一點都不衝突。」
顧母雙手抱胸,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得意。
「陸先生那邊,你該討好就討好。那是你的事業。」
「但子孫這邊,你也不能冷著。」
「人家現在有錢有勢,連別墅都送了,什麼都不用干,你就是少奶奶了。」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有道理。
「女人嘛,聰明一點,兩頭都顧著,日子才過得順。」
顧知微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底妝一點點蓋住她原本的膚色。
她聽著這些話。
聽著母親把她明碼標價,恨不得一份賣兩次,心裡已經沒有了想像中的怒火。
只剩冷。
很冷。
冷到她終於看明白一件事。
母親不是不懂她的痛苦。
也不是看不見她眼裡的掙扎。
母親只是根本不在乎。
只要能換來利益,她嫁給段子孫也好,同時討好陸辭也好,對母親來說,沒有區別。
賣給誰不是賣?
兩個小時後。
妝容完成。
化妝師退後兩步,端詳著自己的作品。
鏡子裡,出現了一個完美的新娘。
乾淨。
溫順。
端莊。
挑不出毛病。
完全符合所有人對「待嫁新娘」的想像。
顧母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顧知微的頭髮,臉上露出難得的欣慰。
「這才像我女兒。」
她壓低聲音,語氣里甚至帶了點施捨般的慈愛。
「聽媽的,媽不會害你。」
聽到這句「媽不會害你」,顧知微垂下眼。
原來,她必須乖乖被賣掉,才能換來母親這麼一點好臉色。
真諷刺。
也真夠廉價的。
就在這時,顧母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著消息。
她以為顧知微只顧著照鏡子,沒空看。
可顧知微的餘光,把屏幕上的字映得清清楚楚。
是發給段子孫的消息。
「放心,知微很聽話了。」
「明天不會耽誤。」
「明天,婚車應該直接來工作室接就行。」
顧知微沒有拆穿。
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
然後,在心裡把對這個家最後一點可笑的期待,徹底掐滅。
她忽然開口,嚇得卜耀蓮手機差點掉地上。
「明天直接讓車來這裡接我就行。」
「今晚,我想一個人好好休息……」
這句話有點太合理了……
顧母看著女兒那張「認命」的臉,心裡的石頭徹底落下。
「行,行。」
「你確實得休息好。」
「那媽就不吵你了。」
臨走前,她還不忘反覆叮囑。
「妝別亂動啊,就這樣,稍微洗洗就行。」
「明天早上化妝師再來給你補一補。」
說完,她又滿意地補了一句。
「這才懂事嘛。」
門關上。
腳步聲漸漸遠去。
工作室重新陷入死寂……
顧知微坐在椅子上,靜靜看著鏡子裡那個乖巧聽話的新娘。
看了很久。
隨後,她站起身。
在她身後,假人模特上,掛著那件真正屬於她的婚紗。
不。
那不是婚紗。
是她親手做出來的戰袍。
《荊棘之後》。
……
夜幕降臨。
只有衣帽間附近,還亮著微光。
陸辭推開門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顧知微站在那片微光里。
她已經換上了《荊棘之後》。
銀線勾勒出的荊棘圖騰,在昏暗裡泛著冷光。
前短後長的裙擺露出她筆直的腿線。
沒有沉重拖尾。
沒有讓人喘不過氣的束腰。
最顯眼的,是身前那一排精緻暗扣。
那不是束縛。
是開關。
是可以由她自己掌控、自己解開的開關。
陸辭走近。
他看著顧知微,並不意外。
從他說「不退婚」開始。
他就知道,這隻被逼到絕路的獵物,總有一天會咬斷脖子上的鎖鏈。
然後親手走到他面前。
「挺合身。」
陸辭的嗓音在安靜的室內響起,有些隨意。
「不用我幫忙系?」
顧知微看著他。
聞到那股松木香的瞬間,她原本繃緊的肩膀,幾乎本能地放鬆下來。
身體卻又因為那份致命的吸引力,開始一點點發軟。
可她的眼睛很亮。
比任何時候都亮。
「改完了。」
「這是可以自己穿,也可以自己脫的。」
她的聲音有些顫。
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決絕。
她往前走了一步。
徹底站進陸辭的視野里。
「好看嗎?」
顧知微仰起頭,固執地問。
陸辭看著她臉上的妝。
沒有夸。
也沒有說不好。
「他們畫的。」
四個字。
沒有評價美醜,卻一下點穿了這副妝背後的東西。
被安排好的命運。
顧知微笑了。
那個笑,配上溫婉的新娘妝,漂亮得有些刺眼。
「是啊。」
「他們畫的。」
「他們想賣掉的。」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距離更近。
陸辭身上的溫度隔著空氣壓過來,松木冷香幾乎把她整個人包住。
顧知微聽見自己的心跳。
一下比一下重。
像要撞破胸口。
可她的手,卻穩得出奇。
她緩緩抬起手,放在胸前第一顆暗扣上。
「所以今晚,我也想自己選一次。」
啪嗒。
第一枚暗扣,被她親手解開。
不需要母親允許。
也不需要再去兼顧誰的利益。
這一次,她不當商品。
她自己定價。
陸辭低眸看著她。
沒有阻攔。
也沒有幫忙。
這是顧知微自己的儀式。
是她對過去二十多年爛泥人生的切割。
他只需要站在這裡。
看著她親手走過來。
啪嗒。
第二枚。
第三枚。
顧知微的呼吸越來越亂。
魅魔體質帶來的感官壓迫,讓她指尖都開始發麻。
可她沒有停。
她不能停。
過去那麼多年,她退得太多了。
這一次,她一步都不想再退。
當最後一枚暗扣解開時。
顧知微鬆開了手。
銀白色的裙擺順著她的動作滑落,堆在冰冷的地板上。
像一層被她親手丟掉的舊殼。
工作室里那點微光,落在她身上。
她往前一靠,跌進陸辭懷裡。
像終於從一場漫長的噩夢裡逃出來,貪婪地汲取著那股能讓她安心的冷香。
陸辭抬手,攬住她的腰。
動作不急。
也不重。
卻穩穩把她接住。
顧知微整個人都在發顫。
不是害怕。
是終於掙脫後的失控。
燈光漸漸暗下去。
地上只剩一片銀色荊棘。
而顧知微,終於在荒唐婚禮的前夜。
把自己從那場爛泥般的舊命運里,親手奪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