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海市的冬天,從未如此寒冷。
這股寒意,並非來自西伯利亞的寒流,而是源於一場席捲了整個地下世界的政治地震。
青門商會,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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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會長到長老,從堂主到核心骨幹,一夜之間,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盡數網羅,連帶著盤根錯節的產業帝國,一同崩塌。
消息傳出,整個臨海市的地下世界,失聲了。
忠義會總部。
往日裡喧囂熱鬧的議事大廳,此刻死寂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新上任的二堂主安難與三堂主山貓,分坐兩旁,各自擦拭著手裡的兵器,誰也沒有說話。
大廳的主座上,安行靜靜地坐著。
短短數日,這位曾經梟張一時的忠義會龍頭,仿佛被抽乾了精氣神,整個人乾癟了下去,鬢角的白髮如野草般瘋長,眼窩深陷,渾濁的眼球里再無半分煞氣,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
曾經的四大堂主,盡數失蹤,不知生死,但眾人皆知,不知生死,那便是死了,而是誰下的手,怒用多說。
如今的忠義會,除了兩個剛剛提拔上來的「年輕人」,高層已經死絕了。
「青門……沒了。」
許久,安行乾澀的喉嚨里,擠出幾個字。
安難擦拭匕首的動作一頓,山貓則低著頭,仿佛沒聽見。
「沈世鈞那老狐狸,玩了一輩子鷹,最後被鷹啄了眼。」安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到死,估計都想不明白,自己是怎麼輸的。」
他抬起渾濁的眼,看向安難。
這個他曾經最不屑一顧的私生子,如今,竟成了他唯一的血脈。
「小難。」
「爸。」安難起身,微微躬身。
「你覺得,他為什麼會輸?」安行問。
安難沉默了片刻,沉聲道:「他用錯了規矩。」
「規矩……」安行咀嚼著這兩個字,渾濁的眼中,第一次,有了一絲光亮。
他緩緩點頭,像是在讚許,又像是在自嘲:「是啊……規矩。他想用道上的規矩,去跟一個制定規矩的人玩。輸得不冤。」
安行站起身,佝僂的背影在夕陽的餘暉下,被拉得很長。
「新時代了。」他看著窗外,聲音飄忽,「沒有能承載我們這些舊骨頭的船了。」
他轉過身,走到安難面前,伸手,輕輕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領。
這個動作,讓安難的身體,瞬間僵硬。
「忠義會,以後是你的了。」安行說。
安難猛地抬頭。
「別怕。」安行看著他,那雙曾經滿是暴戾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你比你那個蠢貨大哥,聰明。也比我……更懂這個新時代。」
「爸,我……」
「從今天起,忠-義會所有產業,逐步剝離,能洗白的洗白,不能的,就地解散。」安行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山貓會幫你。」
一直沉默的山貓,立刻起身,單膝跪地:「願為會…為難哥效死!」
安行不再看他,只是深深地看著安難,像要把他的樣子刻進腦子裡。
「活下去。」
他說。
「像個人一樣,活下去。」
……
如果說忠義會總部是寒冬里的墳場,那三河幫的地盤,就是即將噴發的火山口。
東城區,李家大宅。
「啪!」
一隻名貴的青花瓷瓶,被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三河幫大當家李建軍,胸口劇烈起伏,赤紅的雙眼死死瞪著自己的兩個弟弟。
「龜縮?主和?」他指著三弟李國富的鼻子,破口大罵,「老三,你的膽子是被狗吃了嗎?!青門倒了,下一個就是我們!我們現在不主動出擊,難道等著他把屠刀架到我們脖子上?!」
角落的沙發上,二當家李善臉色陰沉,他揉著還在隱隱作痛的太陽穴,煩躁道:「大哥,怎麼打?拿頭打嗎?我上次燒他一輛破貨車,他媽的敢跟我要三千四百萬!帽子叔-叔還真就按這個數立案了!這小子就是個瘋子,他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那也比等死強!」李建軍咆哮道,「我們三河幫在臨海立足二十年,什麼時候這麼窩囊過?!大不了跟他魚死網破!」
「魚會死,網不會破!」一直沉默的三當家李國富,終於開口了。
他站起身,神情是三兄弟里最冷靜的一個。
「大哥,二哥,你們還沒看明白嗎?」李國富的聲音很沉,「那個陳默,他要的,從來不是跟我們火併。他要的是我們的地盤,我們的產業,我們的人。」
「他就像一台推土機,用法律當鏟子,用官方當引擎,一路碾過來。我們跟他拼刀子,是拿雞蛋碰石頭!」
李建軍被噎得說不出話,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李善煩躁地抓著頭髮:「那你說怎麼辦?難道真像你說的那樣,把頭埋進沙子裡當鴕鳥?」
「我們唯一的生路,」李國富一字一句道,「就是自救。」
「把所有不乾淨的生意全停了,帳本全部燒掉,所有人約束好,誰敢在這節骨眼上出去惹事,不用龍興社動手,我們自己先把他沉了江!」
「然後呢?」李建軍冷笑,「然後等著他把我們當肥肉,一口一口吃掉?」
「不。」李國富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們去找他……談。」
「談?」李建軍和李善同時愣住。
「對,談。」李國富深吸一口氣,「我們三河幫,願意讓出東城區一半的場子,所有娛樂產業,我們都可以跟他合作經營,利潤三七分,他七,我們三。」
「用錢,買平安。」
「放屁!」李建軍一腳踹翻了面前的紅木茶几,「我李建軍的字典里,沒有跪著活這一說!要談,也是他來跟我談!」
「大哥!」李國富急了,「現在不是要面子的時候!」
「滾!」李建軍指著門外,怒吼道,「要麼跟我一起干,要麼就滾出李家!我三河幫,不養孬種!」
書房內,兄弟三人,徹底撕破了臉。
爭吵聲,咆哮聲,器物碎裂聲,不絕於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