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出了牙行，沿著清平巷往裡走。巷子越走越僻靜，青石板路被歲月打磨得光滑溫潤，兩側院牆高聳，牆根處長著青苔，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走到巷子盡頭第三家，陳牙人停下腳步，掏出鑰匙打開厚重的木門。
「吱呀——」
木門緩緩推開，一方雅致的院落映入眼帘。
進門是一面青磚影壁，影壁上雕著松鶴延年的紋樣，繞過影壁，便是前院。前院方方正正，青磚鋪地，兩側各有三間廂房，飛檐翹角，木窗欞上雕著纏枝蓮花紋，做工精細。
正房坐北朝南，五間開間，廊柱朱紅，階前擺著兩盆長勢旺盛的蘭草，葉片修長，幽香隱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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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正房旁的月洞門，便是後院。
後院比前院更寬敞些，東南角栽著一棵老槐樹，枝繁葉茂，樹冠如蓋，樹下擺著一張石桌和兩個石凳。
西南角則是一方青石砌成的浴池，約莫兩丈見方，池壁上爬著翠綠的苔蘚，池水清澈見底，水面上還飄著幾片落下的槐花瓣。池邊有一根竹管，從牆外引來活水，汩汩地注入池中，發出清脆的水聲。
林祈晝走到池邊，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溫，唇角緩緩揚起。
「七夜，你看，」
他回頭，銀眸亮晶晶的，
「跟長安那處的浴池幾乎一模一樣。」
林七夜走過去，也伸手試了試水溫，溫溫的，不冷不熱，正合適。
他環顧四周，院落整潔，花木蔥蘢，僻靜清幽，確實是處好宅子。
「怎麼樣，二位公子，還滿意嗎？」
陳牙人在一旁賠著笑，
「這宅子王員外用了心的，木料都是上好的楠木，浴池的水是從後山引下來的活泉，四季常溫。要不是王員外舉家搬遷，這宅子根本不會賃出來。」
林七夜又仔細查看了一番，正房內的家具陳設一應俱全，床榻、案幾、屏風、衣櫃，樣樣不缺，擦拭得乾乾淨淨，顯然是隨時可以入住的狀態。
廚房也寬敞，鍋碗瓢盆齊備，柴米油鹽甚至都還有一些。
「確實不錯。」
林七夜點了點頭，轉向陳牙人，
「租金怎麼算？」
陳牙人搓了搓手，笑道：
「王員外說了，這宅子按月賃，每月租金八貫錢，押一付一。若是長租，價錢還能再商量。」
但對於林七夜和林祈晝來說，並不算什麼。
「我們先租一個月。」
林七夜道。
陳牙人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好嘞！二位公子稍等，小的這就去取契書。」
他轉身快步離去，不多時便折返回來，手裡捧著一卷竹簡和一方硯台、一支毛筆。
漢代的租賃契約，多書於竹簡之上，稱為「僦券」或「賃券」。
竹簡用細繩編聯，展開約莫兩尺來長，上面用墨筆工工整整寫著契約條款，字跡是標準的漢隸。
陳牙人將竹簡展開，鋪在院中石桌上，指著上面的文字逐條念給二人聽：
「建昭三年三月初七，王有財將清平巷第三號宅院賃與林七夜、林祈晝二人，為期一月，自三月初八起至四月初八止。月租金八貫，押一付一，共計十六貫。宅內家具陳設一併借用，如有損壞，照價賠償。租期之內，水由宅內活泉取用，柴米自備。租期屆滿，如欲續租，提前三日告知。立券為憑，中保人陳通。」
念罷，陳牙人抬頭笑道：
「二位公子看看，可有什麼要添改的？」
林七夜仔細看了一遍竹簡上的文字，條款清晰，沒有什麼不妥之處，便點了點頭：
「可以。」
陳牙人連忙將毛筆蘸了墨，遞到林七夜面前：
「公子請在券末署名畫押。」
林七夜接過筆，在竹簡末尾工工整整寫下自己的名字，又將筆遞給林祈晝。林祈晝接過來，也寫下自己的名字，字跡飛揚灑脫，和他的人一樣，帶著幾分不羈的恣意。
二人署名之後，陳牙人也在中保人一欄寫下自己的名字，又從懷中取出一方小小的銅印，在名字上蓋了個朱紅的印鑑。
「好了，契書一式兩份，二位公子一份，王員外一份。」
陳牙人將竹簡從中拆開，一半遞給林七夜，另一半小心收好。
林七夜從袖中取出錢袋，數了十六貫錢——漢代的五銖錢串成一貫，沉甸甸的，十六貫便是不小的一摞。
陳牙人接過錢，當面數了一遍，確認無誤，便將鑰匙雙手奉上。
「二位公子，從今日起，這宅子便是二位的了。小的就不打擾了，有什麼事儘管到牙行找小的。」
陳牙人告辭離去，厚重的木門在身後合上，「咔嗒」一聲落了門閂。
偌大的院落里，便只剩下林七夜和林祈晝兩個人。
夕陽西斜，金色的餘暉越過院牆，灑在青石板地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老槐樹上的葉子被晚風拂動，沙沙作響，浴池裡的水面泛起細碎的金光，幾片槐花瓣悠悠飄落，在水面上打了個旋。
林祈晝提著那隻裝著紅衣和紅蓋頭的布包，走到正房的廊下，將包裹輕輕放在案上，然後轉過身，張開雙臂，從身後一把將林七夜摟進懷裡，下巴擱在他的肩窩處，深深吸了一口氣，嗓音里滿是滿足。
「七夜，我們終於安頓下來了。」
林七夜被他摟著，感受著身後溫熱的胸膛和有力的心跳，目光緩緩掃過這方幽靜的院落。
前院的蘭草幽香，後院的活泉汩汩，老槐樹的枝葉在晚風中輕輕搖曳，一切都安寧而美好。
他微微側過頭，唇角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輕聲應道：
「嗯，有家了。」
林祈晝抱著他不肯鬆手，腦袋在他肩窩蹭了蹭，目光落在後院那方泛著金光的浴池上，銀眸里閃過一絲狡黠，語氣慢悠悠的，帶著幾分暗示：
「七夜，趕了一天的路，身上都髒了。不如……我們現在就去泡個澡？」
林七夜：……
他就知道，這人惦記那浴池不是一天兩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