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警視廳已經是下午四點半。
兩人在食堂打了幾個菜,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目暮十三要了一份炸豬排定食,米飯盛的冒了尖,羽生弦面前則是一碗烏龍麵配一碟小菜。
食堂里人不多,偶爾有幾個巡查路過,看見羽生弦時,都投來了認可的目光,畢竟今天下午在河邊發生的事情已經在廳里傳開了,年輕法醫懟記者的片段不知道被誰錄了下來,在內部群里轉了好幾輪。
目暮十三夾起一塊炸豬排,咬了一大口,嚼了幾下才開口。
「羽生老弟,你來警視廳也有半年了吧,還適應麼?」
「還好。」
羽生弦筷子挑著麵條,想了想。
「剛來的時候確實有點不習慣,後面慢慢就好多了,如果真要說辛苦,我覺得還是目暮警部你們刑警部門更辛苦一點。」
「其實都差不多。」
目暮十三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一個月前半夜兩點我還喊你出勤來著,當時那個倉庫縱火案,你頂著大雨跑現場,我看著都覺得累。」
「職責所在。」
羽生弦把麵條送進嘴裡,嚼了兩口咽下去。
目暮十三端起味噌湯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時候像是想到了什麼。
「不過說真的,我一直挺好奇,羽生老弟你為什麼會來當法醫?」
羽生弦抬頭看他。
「按你的學歷和能力,說實在的,有更好的路可以走,你可是醫學博士畢業啊,去哪家大醫院不是搶著要?我雖然不太懂你們那個領域,但多少也能看出來,法醫這行……怎麼說呢。」
目暮十三頓了頓,措辭有些斟酌。
「待遇和付出不太成正比。」
羽生弦放下筷子。
目暮十三問出這個問題他並不意外,事實上從入職第一天起就不斷有人問他類似的話,有些是出於好奇,有些是出於不理解。
法醫這個職業在日本的處境,說白了就六個字,費力不討好。
薪資一般,社會地位比不上臨床醫生,工作強度大,心理壓力更大,最關鍵的是學歷門檻還高的離譜,能走到這一步的人幾乎都有更優的選擇。
所以大部分人聽到他的學歷之後,第一反應都是: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羽生弦端起水杯。
「其實不瞞目暮警部,之前確實有想過當醫生,我也認真考慮了挺長一段時間。」
「那最後怎麼……」
「想了很久,還是選了法醫。」
羽生弦喝了口水,把杯子擱回桌上。
「在我看來,學醫救不了日本人。」
這句話出來,目暮十三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愣了好幾秒才慢慢放下筷子,表情變的很複雜。
「羽生老弟,你這話……可不要當著其他人的面說。」
他撐著桌沿,身體往前傾了傾。
「你知道嗎,我干刑警這麼多年,破了不知道多少案子,有時候抓到兇手之後審訊的時候問他為什麼殺人,他們的理由都千奇百怪。」
羽生弦沒出聲,安靜聽他講。
「上個月有一起,兇手是個四十多歲的上班族,把鄰居給捅了,原因是因為鄰居家的狗叫了三個月,物業不管,警察來了也只是調解,他就買了把刀,然後把人給殺了。」
目暮十三嘆了口氣。
「如果只是一起兩起也就算了,可一旦翻卷宗,太多刑事案件都是因為一些芝麻綠豆大的事情引發的,比如噪音、停車位、加班被罵了一句、女朋友劈腿等等,動不動就殺人。」
「尤其是米花町,你也知道,有時候一天甚至能連續出警三四次。」
「犯罪率確實高。」羽生弦接了一句。
「高的離譜。」
目暮十三苦笑。
「有時候我也會想,到底是怎麼了?人怎麼變的這麼脆弱,這麼容易就斷了?」
羽生弦用筷子撥了撥碗裡剩下的麵條。
他心裡其實很清楚原因。
日本是個島國,人口密度大,差不多每平方公里擠了三百多人,再加上這幾年經濟持續下行,非正規僱傭越來越多,年輕人收入跟不上物價漲幅,整個社會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焦慮。
焦慮積壓久了,人就會變的脆弱。
犯罪從來不是一時衝動,是長時間困境的積累,只是動手的那一刻再也撐不住了。
就像他自己,名校博士畢業,入職警視廳法醫科,剛來那會兒月薪四十萬日元,這個數字對普通人來說還行,但對應他那張學歷表完全不匹配,要是去當臨床醫生,月入百萬日元起步。
當然,能考上醫學博士的人本來就鳳毛麟角,所以這個比較也沒什麼意義。
更何況他給大岡集團的大小姐補一個月課就是四百萬日元入帳,貧富差距之大可見一斑。
不過這些都不是他現在這個小警部該操心的事。
「目暮警部,你覺得工藤新一怎麼樣?」
羽生弦突然換了個話題。
目暮十三被這個跳躍問的一愣。
「工藤老弟?怎麼突然問他?」
「隨便聊聊。」
「那小子啊……」
目暮十三想了想。
「聰明是真聰明,有時候聰明的讓人牙癢,但人品沒問題,也確實幫了我們很多忙,就是吧~」
他壓低聲音。
「有時候覺得他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十七歲的高中生滿世界跑犯罪現場,我也不知道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羽生弦沒評價,只是嗯了一聲,把碗裡最後幾根麵條吃乾淨。
「走了,我回去整理一下上午的材料。」
「行,有進展隨時聯繫。」
……
回到辦公室,羽生弦關上門。
桌上的文件還是早上走之前的樣子,他沒急著處理,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一部老式翻蓋手機。
屏幕亮著,有一條未讀消息。
他翻開查看。
「我在電視新聞上看到你了。」
消息末尾留著一個簽名:B.E
羽生弦盯著那兩個字母看了兩秒,然後開始打字。
「出勤的時候被記者圍了。」
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起身去倒了杯水,還沒喝兩口手機就震了。
「有把握破案麼?」
「百分之八十。」
這次回復來的更快。
「那很好了,很多時候我們做事成功率連五十都沒有。」
「……」
羽生弦嘴角動了動,做事成功率連五十都沒有,她說的倒是坦然。
隔了大概半分鐘,新消息又發了進來。
「有件事。」
「說。」
「不是什麼大事,不過我希望你破案之後,能借著工藤新一的名聲開一場記者發布會。」
羽生弦的手指停在按鍵上。
他盯著屏幕上這行字,沒有馬上回復。
幾秒後他打出一行字。
「你們要做什麼?」
貝爾摩德的回覆只有四個字。
「讓你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