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撲面。
張勉之走下屋外石階,前方藥圃間的清涼微濕中,夾著花草異香在此瀰漫,他望了望那兩方籬笆外顯露出的山色。
回元陣沉寂前的嗡鳴聲,還是將一眾人喚醒,依稀中,漸聞幾處腳步聲匆匆而來。
「張師兄?」
聞此,張勉之怔了怔。
回元堂外,沿石橋走過便是相連的療堂主廳,居於療堂的溫時聞聲便近來尋看下,見他已立在院中,隨同來的還有兩個持著燈籠的醫執。
只見溫時伸手搭向他的腕脈,點點頭,欣喜道:
「已是全好了!等下師傅應該也會過來,應是無恙。」
張勉之回身看去,這座回元堂,若不是經此一番,自己也是只聞回元陣之名。
「那隨我一同來的人,你可見到了?」
「他呢?」張勉之問道。
未及溫時回答,這處回元堂,此時已來了七八人。
張勉之一時游離的眼神在其間找尋而去,並一一向來此地的師兄師叔們施禮。
那人依舊沒有出現,他的視線穿過眼前幾人,忙向外張望,直到,看到一人從院門籬笆處走來,是自己的師傅:
張玄越。
到今日是多長時間了?他還沒問,只是那天的事,仿佛是昨日般……師傅責言訓斥於他,怒其思其念大錯矣,而當時的他,執拗孤傲,也不肯認錯。
師傅下令將他趕出玉陽,他不服的憤然離去,當時的那句話依舊在腦中清晰響起:
「放逐三年,什麼時候想清楚了再回來……」
他此刻低下了頭,未及三年他便回來了,或許是自己的幸運,他沒用那麼長的時間找尋答案。
或許,也是自己的不幸,隨後便是遭遇兇險一戰,到那人狠厲猛然的一擊……
只是到此時,他心中要道謝的人,還有一位……
他看向師傅,雙膝落地,對其深深一拜,道:
「勉之知錯了,望師傅原諒!」
他拜了三拜。
張玄越看他醒來,同其他人一樣,難掩心中之喜,只是此時,作為教導他的師傅,輕嘆一聲道:
「起來吧。」
他的溫和是隱藏於內的,對張勉之而言,眼前的是位嚴肅,且對自己參法修行亦是嚴厲的師傅。
在幾人確認他身體狀態都恢復後,各相含笑點點頭。
只是張勉之要等的人,依舊未有見其身影,他忙問道:
「那與我同來的人……」
「叫李四的?」
「你們有見過不?」張勉之四顧望向他們。
他垂下眼,聲音沉下去幾分:
「他……身體還有傷…」
張玄越看此,怔忡回道:
「他已離宗下山了。」
「李四?」張勉之喃喃一聲:「他?怎樣了……」
同旁的溫時這時回道:「已是康愈。」
聞此,他略顯黯然的點了點頭,一時又忍不住的輕聲問:
「為什麼?他沒留下來……」
他同疑惑看向此間的長輩,在幾盞燭火下,想看清各位長者的態度。
「他什麼時候走的?」
「午時前。」溫時回道。
張勉之欲向外奔去,對他來說,或許能追上,這剛邁出的一步,看著此間的人兒,只好停了下來。
張勉之回憶起兩人一起經歷的過往,還有那聲在自己耳邊不斷呼喊喚向自己的聲音,一時哽咽道:
「是他把我送回來的,也是他,我才懂得……」
「我們大概知道了。」張玄越眼眶一熱輕嘆道。
「師傅,我想去找他回來…他冒失,還逞勇,又什麼都不會。」張勉之看向眾人繼續道:
「可…他會是個好弟子的。」
「勉之!」
「並不是我們沒有挽留,這是他自己的選擇。」張玄越道。
「……」他身形微微一滯,未再言語。
隨後張玄越示意幾人留下,此間,除了張勉之便還有幾位長者,和那天在觀瀾殿與李四相談的幾人一樣。
幾人在療堂大廳一處,隨尋了幾個矮凳坐下,此時,張勉之看著此中人,知曉其意。
他也想到了,李四無法說出口的話,需要自己補全出來,畢竟事關重大,關乎那人,那謀求,可窺其心……
張勉之回憶起與李四的相遇,同在一方石洞中,而四下都是從山林各地綁來的鄉民,近三百人囚禁於此,而他們所做的事,在各地山崖間,深草密林中各自分工,有序的完成……
那裡分有六處工事,有型坯、熔煉、冶鑄、水洗、藥理,還有就是自己和李四所在做的工事,是火藥……
幾人聞此,一時不敢置信,心裡卻是嘆道這背後人好生大膽,鄉州之地,圖謀此事……
張勉之在說完那工事草欄所務之事,繼續說道:「那時,我和李四就想著該如何告知大家,能讓眾人離開……」
他繼續說到李四的想法計劃:「那時,只有晚上我們回到石洞後,才有時間休息,也就是那時,李四一天一天的影響眾人,也深知因為金粒的存在,一邊厭棄此地,一邊又不得不安心於此,他每天一點點撬開大家勞累下困頓的思緒……」
「先將眾人深埋於心底的恐懼優思點點引露,然後告知眾人最後的災禍,想著點燃大家的反抗之心……其實就算他做了這些,能有所行動的也是了了幾人,而後……」
張勉之說到此,像是既在哭也在笑:
「李四,就那樣,在那天午時,一個人向外跑去,一邊在告訴眾人此地的陰謀,一邊被他們拳打腳踢追趕而至,直到他被打的,剩下那微弱的一口喘息……」
他眼盈淚光道:「也就在那天晚上,說是危機還是轉機,來了一人,要看午時擾亂的人,便是找李四……」
「並留給我們一個問題,有形的邊界可以打破,那無形的邊界如何?」
「李四不管不顧的扶著兩側柵欄,一點點朝那人走去,回道那人,『願…以身為引』……」
張勉之一時心頭顫動:「他那時都快要斷氣了!」
「就那樣跟著他們走了……」
「還好,他蹣跚地回來,還畫出了一張地圖!」
「就是我們逃往的路線圖,他真是……」
張勉之此時很想再用『傻子』去稱叫他,可是啊,這也是他欽佩的人。
「在畫完地圖最後一筆時,他的狀況就很差很差了,也許是他的執念下,使他堅持到最後一筆。」
「我當時探其脈只有微弱跳動,內外受傷太嚴重,為保他性命,我只能自作主張用『玄幻炁決』護住他心脈……」
「當晚過後的第二天,便是我們離開的時候……後面就是李四給你們說的內容。」
張勉之回憶起那時,他還有未詳說的細節,就是當時眾人的良善之舉,同一點點相隔的星火般,然後一點點連接,然後燃起心火……可融萬物。
也是在那時,他懂了師傅所言的那句:
「大道在人,在為眾生,在悲憫中……」
……
至晚,幾位長者已去,這裡只剩下了張勉之和他的師傅。
作為自小看大的孩子,張玄越此時亦有知曉他的去意。
「勉之,你知道要去那種地方,需要做怎樣的準備嗎?」
「至少,現在的你,並不足以應對。」
張勉之看了看夜下的玉陽,眼眉間凝出一道決然之色,正聲道:
「幻神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