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虞三百三十六年,這夜。
祂們落下了最後的決斷,從中界創立之初…至今,卻未料,終是走上了這麼一條路,只是對祂們而言,已做好了準備。
過去鑄就了現在,現在又迎向未來,只是,此間,再也沒有祂們的身影。
看向自己一手建立的中界、七宗、鄉州地,目光環轉,此時,鄉州萬家燈火,一片祥和,祂們暢然而笑……
神死了,沒有人知道。
這天,是除夕夜。
……
「孩他娘,一會兒拜完年放河燈時,我叫上兒子,6歲可以去河岸了!」
老何正束緊腰繩,看著還熟睡的孩子。
「不大不小的,得看緊些,擁擁擠擠也就趕個熱鬧。」一語溫聲道。
「那咋說的,祈福嘛!」學著村先生的語氣,撫著鬍子,緩緩吐出:「為了…來年運景。」說罷哈哈笑到。
「噓~~」指了指內屋正熟睡的孩子。
老何憨然點點頭,借著滿缸的水照照,一應收拾好後,輕掩上門,開始除夕的拜年禮。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村裡有了先生的尊稱,傳以四時耕作,教以文字禮儀,也就有了6歲以下不近河邊,不爬遠山……幼兒在家,免節禮拜,總的來說,是為孩子平安成長,也受人們稱道。
「呦,何…」
剛出門就聽到鄰家大哥熟悉的聲喊來,老何忙壓下嗓子:
「哥唉,小點兒聲,孩子睡著呢!」
「一會兒放炮了,你家孩子不念這炮仗?」
「這叫沉穩……你家孩子嘞?」
隨手一指:「噥,爬樹掛炮仗呢,一晚沒睡,就等著做村裡的第一把鞭。」
緊挨著兩家房子院牆處,一棵冠枝繁密的百年老槐,蒼老枝影層層向著幽暗夜空伸去,那臨近的時刻,也在有如倒時般的響落下到來:
嗒...
嗒...
嗒...
兩人的視線穿過樹梢,靜待遠山那一聲沖天驚紅。
「嘭!」
這邊「噼哩啪啦」從樹腳響動到樹梢。
水娃看到樹下的兩人,一把鞭響完,便從樹上摸下來,向這邊問候道:
「何叔叔好!」
老何眯眼笑起,揉捏了下這孩子的臉蛋兒,「水娃,也8歲了,一會兒帶上你弟弟去放河燈時,留心看著些。」
水娃聽此略有不滿,怒怒道:「我叫何況啦!」
看著兩人依舊盯著樹梢指向的遠山,心想那裡是有什麼看的,一片茫茫然的紅……一會兒還要和那個只會叫著『水娃、水娃』的弟弟放河燈,不禁輕嘆。
遠山的地方,聽老人說起,只道是個煌煌巨城,可村里人又沒去過,唯一能目睹的,只待新曆時節下的漫天紅光,遙遙神往一番。
「你說,那得多大的熱鬧才能照染一個天啊?」
老何心裡也覺得有點兒奇了,但並未放在心上,回道:
「……先拜年吧,一會兒放河燈可就擁擠了。」兩人收回視線,看向眼前各家燈籠照映下的街路。
向著親鄰好友家互道聲:
「爺爺奶奶新年好。」
「叔叔嬸嬸好。」
......
這算第一波拜年禮,初一午時,全村要立於祠堂,三拜先祖,復洗禮規,百家宴,待到日落,方走的乾淨。
「爹,我…我和水娃,先去放河燈了,一會兒河邊找你。」何名鼓著腮幫子,急吹著冒熱氣的餃子。
孩他娘緊叮囑道:「看你急的,切記到了河邊小心些。」
老何進得門來,抬手甩去了發上的水汽,笑道:
「先去吧,跟著你水娃哥,別丟了。」
「嘿,我都大了。」
說著拿起幾天前,折好的風箏樣小帆,向那老樹走去。
紅光映下,看的見樹下圍著三三倆倆的人兒,水娃打著哈欠,有氣無力喊著:
「何名,又是你最後來,就從你身側的岔口那兒走吧,近些。」
一旁的大頭,鼓起圓嘟嘟的臉,湊向何名手中的小帆,嘻笑問:
「哎?你的咋是個風箏!」
「風箏?!」
何況聽此疑惑看去。
何名覺得這並沒有什麼不妥,語氣輕快回道:
「老爹和我一塊兒做的,當時問我『想做個什麼樣的小帆?』
「我說想讓飛天的風箏感受下河水,然後老爹就和我一塊兒做了……」
何況輕搖頭直樂,心想:「也只有小孩才能有這般隨心的想像。」轉念一想,又笑了出來:
「那何叔叔也是個有耐心的人兒……」
大頭對此不置可否,給何名普及道:「這花燈小帆一般都是魚、蓮花、燈籠形做的。」
說著給我們看他的小帆,兩人看去,忙壓下心中湧起的嗤笑,不想掃他的興,他這小帆……
確實是用紙糊了一朵蓮花,只是這花瓣的放置,真是一瓣又一瓣,布陣似的,方方正正分散在木板上。
兩人不住咂舌,只點點頭應了下。
大頭看此,自是知曉兩人心中所想,滿不服的慍聲道:
「水娃,你的呢?」
何況輕抿嘴一笑,從身側提起,點了中心的燭火,一朵粉白蓮花相映顯現……
何名只覺眼前一亮,栩栩如生般,讚嘆道:「你自己做的?」
大頭認清了現實,直望著花蕊處:「漂亮…是漂亮,就是這…黑球?」他用手戳著,一時笑道:
「你不會是想用羊糞球兒,養你這紙蓮花吧?」
何況白了他一眼:「去去,不懂了吧,這是先生的蓮子。」
大頭一嘟嘴,訕訕直搖頭:「那三兩株,記得我就不小心碰掉了一片花瓣,先生之乎者也的說教我。」
水娃又道:
「讓這生命走向遠方吧……」想著先生的話,從自己口中說出別有成熟之感。
一陣飽含水汽的風,吹著熬夜的眼,濕濕涼涼,好不爽快,稚兒笑聲,從很遠的地方便可聽到。這個冬天,寒冷了樹,卻凍不了這小河的水,養著沿河世世代代的人。
此時的先生坐在窗前,趁一盞黃燈,書下:
「其名不在開天之初,其功,自銘於後輩。山海蠻荒,異族環伺,人宗孱弱,流離於荒野灘涂。祂們起於敗壤,負死而行,以身開路,以炁為炬,除邪祟,退凶族,遂劃中界,以立人宗,建以鄉州。」
「自此,使地有田廬,依有鄉土,學知禮義,夜見晨炊,至此時……」
筆意忽生一頓,一語縈繞心間,高懸於頂:
「你們,先生,為鄉州學堂而設,你們的口,不可涉論:宗門!中界!山海原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