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才家的商會不算特別大,規模只能說是中等。
但方行跟著他穿過商會的走廊,路過一間接一間的庫房、帳房、茶室,見到進進出出的夥計和帳房先生個個衣著整潔、步履從容,便知這家底子厚實得很。
中等?
那是長安城的中等!
在長安城裡能開得起商會的,放到外面就是富得流油!
方行心中暗自感慨,面上卻不動聲色,跟著李才一路來到後院的一處雅間。
門楣上掛著一塊小小的木牌,寫著一個「靜」字。
「方兄,請坐。」李才推開門,伸手示意。
方行也不客氣,邁步進去。
雅間布置得清雅別致,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的是雲霧繚繞的仙山,倒是有幾分福地意境。
窗前擺著一張小桌,桌上放著一套青瓷茶具。
角落裡還有一架小小的香爐,裊裊升起一線檀香。
他剛坐下,就見李才沒有跟著落座,而是站在門口,朝外頭招了招手。
門外走廊盡頭,一個中年掌柜模樣的人快步走了過來,腰微微彎著,恭恭敬敬地喚了一聲:「公子。」
李才低聲對他說了幾句什麼,那掌柜連連點頭,轉身離去,步履匆匆。
方行假裝欣賞牆上的畫,餘光卻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不過片刻功夫,雅間的門再次被推開。
那掌柜率先走了進來,手裡多了一卷羊皮紙。
而他身後,跟著三個小廝,每個人手裡都端著一個木盤。
方行的目光從羊皮紙上移開,落到那三個木盤上,眉頭微微一挑。
第一個小廝手裡的木盤上,放著一柄唐刀。
刀鞘是深褐色的素麵皮革包裹,沒有鑲嵌什麼金銀珠寶,但刀鞘的形狀線條流暢,鞘口的銅件打磨得鋥亮,透著一股內斂的精緻。
刀柄纏著深色的絲繩,握持處已經被磨得微微發亮,顯然不是擺設用的樣子貨,而是真正被使用過的利器。
第二個小廝端著的木盤上,放著三個白玉瓶。
瓶子不大,只有成人食指高矮,瓶口用紅色的布封住,又用蠟密封了一層。
瓶身溫潤細膩,即便隔著一丈遠,方行也能看出那是上好的和田玉料。
光這三個瓶子就值不少銀子,更不要說裡面的東西了。
第三個小廝端著的木盤上,則是一件軟甲。
那軟甲疊得整整齊齊,通體呈現出一種暗沉沉的銀灰色,看著不像金屬,倒像是什麼特殊的絲線編織而成,輕薄得仿佛一件普通的貼身衣物。
方行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從三樣東西上依次掃過,最後看向李才。
李才微微一笑,走到方行對面坐下,
「方兄。」
他抬起眼,目光溫和卻透著幾分精明。
「你能看出我家世不凡,所以攔下了我。」
方行沒有否認,微微頷首。
李才又道:「同樣的道理,你既然能看出我不凡,那麼我自然也能看出你不凡。」
方行心中一動,面上依舊平靜。
李才伸手指了指方行,語氣篤定:「你和那些跑來長安碰運氣的江湖散人不一樣。」
「他們有的是走投無路了想尋個出路,有的是被神仙故事迷了心竅,一時衝動就要出海。」
「但你不同。」
「你說師從隱士高人,在山中修行多年,他人說著話我不信,但我願意信你,你的氣度不凡,十分不凡,並非是我恭維你。」
「雖然你說師父沒教你神通法術,但能跟著那樣的師父修行,想來是真真切切有本事在身的。」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三分。
「所以。」
話音落地,李才站起身,走到第一個小廝面前,從那木盤上拿起那柄唐刀。
「這柄刀。」他將刀從鞘中緩緩抽出半截,一股清冷的寒光映入方行眼中,刀身上隱約可見細密的水紋,
「是隴右匠人耗時一年打造,用的是百鍊法,削鐵如泥不敢說,但尋常刀劍迎上它,十有八九要崩口。」
他將刀歸鞘,放回木盤,又走到第二個小廝面前,拿起一個白玉瓶。
「這裡面的丹藥,是請終南山一位道長煉製的,一瓶十粒,功效各不相同。」
他拔出瓶口的紅布,倒出一粒在掌心,那是一顆龍眼大小的丹丸,通體青碧,散發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這青色的叫『清毒丹』,解毒化瘀,驅除瘴氣,若是被毒蟲咬傷或是中了瘴毒,服下一粒可保性命。」
他將丹丸裝回瓶中,又拿起另一個白玉瓶:「這瓶里是『回春丹』,跌打損傷、骨折筋斷,外敷內服皆可。
最後一個瓶里是『辟穀丹』,服一粒可一月不食,是出海必備之物。」
放下白玉瓶,他又走到第三個小廝面前,將那件軟甲展開。
軟甲入手輕飄飄的,方行目測其厚度不過兩三層布帛疊加。
「這件軟甲,名喚『銀絲甲』。」李才將它抖開,能看出是一件背心的樣式,前後護住軀幹,
「用的是天山寒蠶吐的絲,混入銀線編織而成。」
「刀槍不入,且尋常弓箭在三十步外射來,傷不到你分毫。」
「輕便貼身,穿在衣服裡頭,外人看不出來。」
方行的目光從軟甲上移開,看向李才。
李才走回桌前,拿起那捲羊皮紙,走到方行身前,雙手遞上。
「地圖在這裡。」
「上面標註了當年孫悟空出海的那個海邊,以及幾條相對安全的航線,說是安全,也只是相對而言,海上風浪無常,誰也不敢打包票。」
方行沒有立刻接過去,而是抬頭看著李才:「那麼。」
「李兄,你想要什麼?」
「或者說,你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李才微微一笑,說出了最後那句話。
「我想和你做個買賣。」
他將羊皮紙放在方行面前,又朝掌柜點了點頭。
掌柜會意,從袖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放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這裡還有五十兩白銀。」
「這些東西都贈與你,地圖也給你,今後——」
李才的聲音放緩,一字一句,鄭重道:
「你若是真尋得了仙緣,他日我家若是落了難,還望出手相助一次。」
方行看著桌上那堆東西,又看了看李才那張年輕卻透著沉穩的臉,心中頓時瞭然。
原來是投資。
看他這熟練的模樣,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
給盤纏、給裝備、給丹藥,資助那些有希望出海尋仙的人,只求將來若有人真得了仙緣,能回報一二。
錢可以再賺,商會倒了可以重建,但仙緣這種東西,可遇不可求啊。
與其自己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到處撞,不如廣撒網,投一百個人,只要有一個成了,那就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且李才的眼光顯然也是從小在家族裡磨練了出來。
與其說方才是方行攔下了他。
倒不如說是他見到方行不同於這個時代的氣質,驚為天人,故意在方行面前露面............
不過這樣也好。
正好方便了他。
方行沒有猶豫,伸出手,大大方方地從李才手中接過那捲羊皮紙,握在掌中,
他抬起頭,看著李才的眼睛,鄭而重之地開口。
「我這人很少向人做保證。」
「但今日我答應李兄你,若我真尋得仙緣,今後定會出手相助!」
李才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朗朗,在雅間中迴蕩。
「方兄果然是個痛快人!」
「好!今日我做東,設宴款待方兄!來,不醉不歸!」
掌柜適時地撤走了三個小廝,換上了酒菜。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李才又和方行聊了許多。
他告訴方行,像方行這樣被他看中的人,這些年他資助了不下二十個,其中有幾個再也沒有消息,多半是折在了海上;有幾個灰頭土臉地回來了,說是在海上漂了幾個月,連個仙山的影子都沒見著;
還有一個倒是走運,被一個路過的道人看中,收做了弟子,雖沒尋到孫悟空的那座山,卻也學了些醫術和煉丹的法子,如今在江南一帶行醫,小有名氣。
「那位道長倒是回來謝過我。」
李才端著酒杯,目光悠遠:「替我一位長輩治好了病。」
「所以我這才...........嗯。」
方行問:「那李兄為何不親自去試試?」
李才笑了笑,搖頭道:「我哪有那個命?商會上下幾百口人指著我家吃飯,我若是走了,誰來管?」
「家中長子,自然是撐起家。」
「再者,我這個人惜命得很,海上風浪大,我上了船怕是要吐得半死。」
「暈啊,暈。」
「我沒那個福氣。」
兩人又聊了小半個時辰,直到日頭漸漸偏西,方行才起身告辭。
李才親自送到商會門口,又囑咐了幾句路上小心,這才揮手作別。
方行揣著地圖、拎著刀和軟甲、揣著三個白玉瓶和五十兩白銀。
隨便找了個客棧住下。
客棧不大,三層小樓。
方行開了間房,把東西放好,然後坐在椅子上,將那捲羊皮紙在桌面上攤開。
地圖是手繪的,用墨線和硃砂標註了山川河流、海岸港口。
最顯眼的是東邊那片海域,用朱紅色的大字寫著「孫悟空由此出海」幾個字,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箭頭,指向茫茫大海。
方行看著地圖,摸了摸下巴,喃喃自語。
「漂洋過海啊.........」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等等回去買個指南針,再弄個潛水服什麼的。」
「雖然拼命,但也不是不要命,該準備的東西一樣都不能少。」
他正盤算著需要採購的物資清單——航海圖、指南針、淡水、乾糧、藥材、換洗衣物.........忽然被樓下傳來的嘈雜聲打斷了思緒。
「哪裡來的瘋和尚?!滾滾滾!」
方行眉頭微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推開房門,走到走廊的欄杆邊,低頭往樓下看去。
客棧大堂里,門口處正站著兩個小廝,一左一右,伸手攔住了一個人。
那人蓬頭垢面,臉頰瘦削,顴骨高聳,尖嘴縮腮,穿著一身空蕩蕩的灰色僧袍。
那僧袍不知多久沒洗了,皺巴巴地掛在身上,風一吹就能看見他乾瘦的身形。
卻偏偏有一種說不出的靈巧勁兒,站著的時候微微弓著腰,雙手縮在袖子裡,一雙眼睛卻骨碌碌地轉,透著幾分精光。
櫃檯後面的掌柜面上帶著不耐煩,一邊撥弄著算盤,一邊抬了抬下巴,語氣冷淡:
「送你些吃食便算是積德了,還想進來洗個澡?我客房不用錢啊?」
掌柜冷哼一聲:「若不是看在你身上的僧袍份上,哪能這般對你?早就打了出去!」
「這些年乞丐少了,和尚倒是多了起來。」
他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別擾了我做生意!把他帶出去,出去出去!」
兩個小廝聞言,當即就要伸手去架那和尚。
那和尚連忙躲閃,嘴裡急急地說著:
「貧僧走便是了嘛,哪裡要這般粗魯?」
他一邊說,一邊用袖子蹭了蹭臉,露出一雙精亮的眼睛,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
「只是身上實在瘙癢難耐,想找個地方洗洗罷了.........」
「少廢話!」
小廝不耐煩,抬手就要去抓他的胳膊。
那和尚身形一閃,也不知道是怎麼動的,輕飄飄地就躲開了那隻手,腳下半點聲音都沒有。
兩個小廝一愣,對視一眼,來了脾氣。
「嘿,還敢躲?!」
兩個小廝同時撲了上去。
這一次,那和尚沒有跑,而是腳下靈活地左轉右轉,像一條泥鰍似的在兩個小廝之間鑽來鑽去。
一個小廝伸手去抓他的肩膀,他一矮身就從腋下溜了過去;另一個小廝從側面撲過來,他腳下一點,整個人轉了半圈,正好避開。
兩個小廝抓了七八次,連那和尚的衣角都沒碰到,反倒是兩人差點撞在一起。
大堂里住店的客人漸漸圍了過來,有的嗑著瓜子看熱鬧,有的指指點點小聲議論。
掌柜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手裡的算盤往桌上一拍,張嘴就要喊人幫忙——
「吵吵鬧鬧,成何體統?」
一個聲音從二樓傳下來。
所有人都抬頭看去。
方行雙手撐著欄杆,微微低著頭,目光越過欄杆的縫隙,看向那個蓬頭垢面的和尚。
然後他轉頭,看向掌柜。
「掌柜的。」
「給這和尚開一間房,再燒些熱水讓他洗洗,費用算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