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深處,溪澗蜿蜒穿林,水汽氤氳繚繞。
一條千丈巨蟒橫臥溪畔,身軀粗如山嶽,層層鱗甲幽光流轉間隱現刺骨寒芒。
每一片鱗甲都似由稀有古金屬鑄就,透著蠻荒凶獸獨有的沉厚威壓,壓得周遭空氣都微微凝滯。
它半垂豎瞳,慵懶吞吐分叉長信,氣息綿長悠遠,一呼一吸間,引得周遭氣流無聲渦旋,連溪流水波都隨之輕輕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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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蛇身旁,立著一尊馬頭人身的異族生靈,渾身筋肉虬結緊繃,正用寬厚粗糙的手掌,費力按揉著巨蟒堅硬的軀體。
馬首之上汗珠滾滾滴落,浸透鬃毛,他一邊咬牙發力,一邊忍不住滿腹抱怨。
「影爺,您這鱗甲也太堅硬了吧……」
「您就不能控制一下您的身體,讓您這身鱗甲軟上幾分嗎?」
「每次給你按摩,都跟闖生死關一樣,實在累得快散架了。」
這頭盤踞溪澗的千丈巨蟒,正是楊玄下界之時,便生死與共的兄弟——無影。
而此刻滿頭大汗、任勞任怨的馬首生靈,乃是楊玄昔日落魂窟中偶遇的天馬族異族,名喚馬大哈。
當年,馬大哈被他暗中種下奴印,吩咐其帶領蟻群於落魂窟內潛心修煉。
只是世事流轉,無人知曉緣由,它跟蟻群竟一同輾轉來到冥界,更在此與無影會合,相伴至今。
無影懶洋洋抬了抬眼皮,聲線低沉慵懶,帶著幾分不耐:「你小子廢話真多。」
「嗯……往上一點……」
「對,就是那裡,再加大力道……」
話音未落,無影龐大的身軀驟然一僵,原本鬆弛貼合的鱗甲瞬間根根倒豎,整條蛇身繃得筆直,尾尖狠狠釘入溪石之中,再無半分慵懶散漫。
下一瞬,狂暴無匹的紫黑妖氣轟然席捲四方,溪澗水花倒卷沖天,碎石崩飛四濺,山谷間成片彼岸花被妖力攪碎,化作漫天淒艷紅霧,彌散開來。
一旁正賣力按摩的馬大哈,更是被這突如其來的狂暴氣勢狠狠掀飛,直墜數百丈外才堪堪穩住身形。
待妖氣漸散、天地重歸平靜,那橫亘千丈的巨蟒已徹底斂去妖身,化作一名金袍獵獵的挺拔青年。
其身姿卓立如槍,眉宇間仍殘留著無影蛇族獨有的凶冽煞氣,妖力尚未完全收斂,可那雙銳利如刃的眼眸里,此刻只剩極致的狂喜與急切。
他壓抑不住滿腔激動,仰天嘶吼,聲浪震徹山谷:「老大!」
「我感應到你的氣息了!你在哪?!」
震耳欲聾的吼聲迴蕩之際,山谷正中央,一聲輕淺的「吱呀」聲響緩緩傳開。
一間簡陋茅屋的木門自內推開,一道清麗纖細的身影,邁著急切的小碎步,快步奔了出來。
來人正是羅芳。
她是楊玄自下界分別後,就一直未曾再見過面的心愛之人。
羅芳素衣輕軟,身姿纖弱,眉眼溫婉清麗,不染半分冥界戾氣。
肌膚瑩白,氣質清柔,歷經顛沛輾轉,依舊保留著當年那般乾淨純粹的模樣。
她此前一直在茅屋內潛心修煉,無影那聲驚喜嘶吼驟然傳入耳中,整個人瞬間僵住,腦海里一片空白。
足足頓了數個呼吸,她才渾身輕輕一顫,清澈眸子裡瞬間滾落兩行熱淚,狂喜與思念交織,滾燙得幾乎灼人。
「玄哥……是你來了嗎?」
「這麼多年過去……」
「你果然,還未曾忘記我。」
「你終於,來找芳兒了嗎……」
無聲的呢喃中,羅芳下意識抬眼,朝著山谷四周急切張望。
目光掠過溪澗、花海與亂石,卻始終尋不到那道魂牽夢縈的身影。
她心頭驟然一緊,當即快步朝著無影的方向奔去。
她一邊跑,一邊用壓抑不住的顫抖聲音詢問:「無影……」
「你……你剛才……感應到楊玄了?」
「他……他在哪裡?」
聽到羅芳的聲音,無影連忙收回四處搜尋的目光,激動道:「嫂子,我感受到了!老大正以極快的速度朝我們這邊趕來!」
「真的嗎?!」羅芳手忙腳亂地拭去臉上淚水,又下意識的理了理本就不亂的髮絲衣袂,聲音發顫地追問:「他在哪?從哪個方向過來?」
無影先是有些遲疑的抬手指向西北方向,語氣飄忽不定:「好像是……那……那邊……」
說到這裡,他語氣微微一頓,凝神再一感應,又將指尖微微北移少許。
最終語氣陡然篤定的說道:「對,就是那邊!我感覺到他馬上就要到了!」
無影的感應確實沒有錯。
他話音落下僅僅三個呼吸之後,楊玄的意識便果真降臨,瞬間覆蓋了整個山谷。
最先被他看到的,是此刻已盡數停下修煉、紛紛從彼岸花叢中站起身,如同蟻王一般四處搜尋他身影的蟻群。
那些與他神魂緊緊相連的熟悉氣息一入感知,楊玄的神魂便忍不住劇烈一顫。
此刻的他渾渾噩噩,神智混沌一片,早已記不清前塵往事。
可本能之中,他卻很確定的認為,這些生靈與自己絕對有著極深的淵源。
因為這群生靈給他的感覺實在是太親切了,就像他的孩子一樣。
隨著意識的鋪開,當無影與羅芳的身影雙雙映入他視野時,他的心神更是猛地一震。
這股震顫太過猛烈,竟連帶著影響到他的肉身,險些直接從沉寂之中甦醒過來。
沒有任何緣由的,他很想抱一抱這兩人——尤其是那一道梨花帶雨的身影。
這個念頭生起的瞬間,他的意識就快速的向無影跟羅芳包裹而去。
頓時,一股近乎窒息的酸澀與狂喜,瞬間淹沒了他混沌的神魂。
他記不起他們是誰,想不起過往種種,也認不出眼前這兩人於他而言意味著什麼。
可心底深處,卻瘋了一般的生出一個執拗到極致的念頭——再也不要讓他們離開自己了。
他此刻的狀態雖然有些類似於渾渾噩噩、可那份深入骨髓的牽掛與思念,卻清晰得不容置疑。
仿若在無盡黑暗中漂泊了萬古,尋覓了萬古,直到此刻,才終於尋到了他執念深處的歸人。
此時此刻,他只想將他們緊緊的擁入懷中。
今後不管是去到哪裡,都要將他們帶在身邊,從此永不分離。
一念至此,他突然福至心靈的想起,自己似乎是有一個可以讓人生存的世界。
於是,他本能的心念一動,無影跟羅芳頓時被一股強絕的世界之力籠罩,瞬間消失在原地,直接被他收進了內世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