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目錄製第二十天,晚十一點。
江城城郊,淺溪花谷酒店。
十一層,1102房間。
房間內,周若涵穿著一身紅色緞面睡裙,抱著膝蓋蜷縮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
這處酒店是節目組給她安排的臨時落腳點。
房間很大,布置得乾淨整潔,床頭柜上還放著一束淺色的乾花和一張手寫歡迎卡。
但她從入住到現在,幾乎沒有真正看過這間房間。
因為,她的心思根本就不在這。
周若涵把下巴擱在曲起的膝蓋上,紅色緞面睡裙的下擺堆在腳踝的邊上。
她在這已經坐了很久了,久到窗玻璃上蒙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是她呼吸的溫度一點點凝上去的。
參加節目的機會是周若涵自己爭取來的,可當她走進了這間房之後。
周若涵突然就不知道自己應該用什麼樣的心情去面對這件事了。
明天早上起來,她就要作為補位的嘉賓參與節目錄製了。
節目組給她的第一個任務是約會,約會的男嘉賓是由她自己主動挑選的。
對於即將到來的明天,周若涵的心中既有期待,也有恐懼。
期待的是,分開了三年,自己明天就能再次見到他了。
恐懼的是,如果再次看到自己的話,他還願意再次接受自己嗎?
周若涵的手機放在腳邊,屏幕亮著,上面是一家餐廳的圖片。
這家餐廳是周若涵深思熟慮過後定下的約會地點。
是他們曾經在一起的的時候最喜歡的去的餐廳,有些他們最多的回憶。
同樣的,這也是她三年前與沈逸楓提分手的地方。
接到了節目組的入組通知後,周若涵偷偷的溜去這家餐廳看過一次。
但她那天沒敢進去,就站在街對面,遠遠的看了很久。
周若涵會選擇那裡的原因很簡單,她覺得故事從哪裡結束,就該從哪裡重新開始。
周若涵的目光落在腳邊那部手機上,屏幕已經暗了。
看著屏幕上自己的倒影,她覺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那個飄滿桂花香的九月。
那年的九月格外悶熱,軍訓結束後的第三天。
周若涵抱著一摞從圖書館借來的專業書,在教學樓轉角撞上了一個人。
書散了一地,她蹲下去撿,有人比她更快地彎下腰。
那是周若涵第一次見到沈逸楓。
那天的沈逸楓穿著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乾淨利落的腕骨。
沈逸楓沖她笑了笑,把書遞過來:「不好意思,沒看路。」
周若涵接過書,耳根紅了紅:「不好意思的該是我,是我沒看路。」
沈逸楓幫她收拾好了散落的書之後,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就走了,看上去是很趕時間。
等到沈逸楓走遠了,周若涵的室友已經拉了拉她的袖子:「若涵,那是沈逸楓,金融系的系草。」
周若涵哦了一聲,沒回頭。
周若涵來自一座在地圖上要用放大鏡才能找到的三線小城,父母都是打零工的工人。
從小到大,周若涵除了自己這張臉之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考試成績。
可當周若涵來到這所大學之後,她發現自己最擅長的東西在這裡一文不值。
從小城市裡面走出來的小鎮作題家,來到了這座大城市,周若涵有很多的不適應。
別人談論的牌子她沒聽過,別人去過的城市她在地圖上才找到位置。
久而久之,周若涵習慣性地把自己縮成一團。
她就像是一隻謹慎的蝸牛,只在自己的殼裡覺得安全。
周若涵本以為自己和沈逸楓是兩個世界的人,這輩子都應該不會產生什麼交集,但沈逸楓不知道怎麼就注意到了她。
兩個人的第二次見面是在圖書館,周若涵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對面空著的椅子被人輕輕拉開。
她抬頭,看見沈逸楓手裡拿著一本世界經濟史,沖她晃了晃:「拼個桌?其他地方都滿了。」
周若涵打算拒絕,想說「對面那桌也有位置」,但話到嘴邊卻莫名其妙的變成了一聲「嗯」。
而這一聲「嗯」,便成了兩個人故事的開始。
那天自己看的是什麼書,周若涵已經不記得了。
但她記得對面的沈逸楓寫字時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很輕,他的手很好看。
後來這樣的巧遇越來越多,圖書館、食堂、操場邊,沈逸楓總是能恰到好處地出現在她的視線里。
同宿舍的女生開始打趣她,說沈逸楓是不是對她有意思。
周若涵每次都搖頭,說你們想多了。
那時候的周若涵,是真的不信。
一個站在人群中央的人,怎麼會看見縮在角落裡的人呢?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大一上學期快結束的時候。
周若涵被選為班級代表參加學校的辯論賽,決賽那天她在台上緊張得聲音都在發抖。
對方辯手拋出一個刁鑽的問題,她腦子一片空白,站在台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台下有人在笑,周若涵的臉燒了起來。
就在那時候,觀眾席裡面響起了一個聲音:「有這麼好笑嗎?」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場裡格外清晰。
周若涵順著聲音看過去,看見沈逸楓坐在那裡,沖她點了點頭。
看到沈逸楓在鼓勵自己,周若涵立馬就感覺沒有那麼緊張了,平復了情緒後。
她看著對方辯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回應,邏輯清晰,語速從容。
那場辯論賽她贏了。
散場之後沈逸楓在會場外面等她,靠在走廊的柱子上。
看見她出來,沈逸楓站直了身子,笑著說:「打得不錯。」
周若涵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在一眾室友看戲的目光中,手裡面捏著書包帶子,聲音有些發顫:「你……你今天怎麼來了?」
「來看你。」
那天晚上沈逸楓約她吃了頓飯,送她回宿舍,走到樓下的時候梧桐葉被風吹落了一地。
兩人道了晚安,周若涵剛走到宿舍門口,沈逸楓叫住了他。
「周若涵,我喜歡你。」
周若涵沒想到沈逸楓會說出這麼一句石破天驚的話,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了沈逸楓一眼。
她想問沈逸楓為什麼,想說自己配不上,想說你一定是看錯了人。
但話還沒出口,沈逸楓又往前走了一步:「你不用急著回答我,我就是想讓你知道。」
沈逸楓說完就笑了,然後轉身走了。
走出兩步又回頭,沖周若涵擺了擺手:「回去早點睡。」
周若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拐角。
冬天的風吹過來,她才發現自己的臉燙得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