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拳通了以後,楚休整條左手臂都在發燙。
他把袖子擼上去,從肩膀到手腕。
布滿了暗紅色的紋路。
「疼不疼?」
「不疼,熱。」
秦婆婆按了按其中一條紅紋。
「氣血走得太快了。」她鬆開手。
「左手的經脈窄一下子通了,氣血涌過去撐的。」
「會撐壞嗎?」
「撐壞了再說。」秦婆婆轉身走回門檻邊,繼續編繩子。
「打一拳試試。」秦婆婆頭也不抬。
楚休打了一拳,感受氣血的走向。
氣血從肩膀涌到手腕分成了兩股。
一股往拳頭走,一股往手心走。
往手心走的那股到了金線位置就停了。
「手心的線是堵住的?」楚休問。
秦婆婆放下繩子,走過來。
她讓楚休攤開左手,盯著他手心金線看了一會兒。
「這不是堵,是門。」
「門?」
「竅穴的門。」秦婆婆用手指在他手心畫了個圈。
「符印是第一個竅,手心裡這個是第二個。」
「你左拳通了,氣血能走到這裡,但要打開這扇門,還得練。」
楚休低頭看著手心。
天黑了,村口的火堆又多了幾個。
守夜的人比昨晚多了十幾個,都是從逃難的人里挑出來的壯年。
老趙頭坐在槐樹底下,柴刀放在腿邊。
旁邊多了兩個人,一個拿斧頭,一個拿鋤頭。
楚休走到村口,往北邊看了一眼。
北邊的山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但符印已經跳了,從太陽落山就開始跳。
蘇清月從後面走過來,她今晚換了那身灰衣服,劍背在身後。
「它還沒來。」她說。
「快了。」
兩人在北邊最後那間屋子的牆根下站定。
獵人也來了,端著弩蹲在旁邊。
弩箭上的烏頭汁重新抹了一遍,黑得發亮。
等了半個時辰,山上有動靜了。
獵人的手按在弩機上。
楚休把符印的感覺壓下去,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月光下,山坡上的樹開始晃。
樹冠左右搖擺,樹枝斷裂的聲音噼里啪啦往下傳。
「來了。」蘇清月低聲說。
樹晃到了山坡下面,他看見了那個東西。
它站在山坡和村子的交界處,離他們不到五十丈。
楚休盯著它看了幾秒鐘。
它底下是一團模糊的東西,和地面連在一起。
是從地里長出來的。
鏽味鋪天蓋地涌過來。
楚休屏住呼吸,眼睛被熏得流淚。
那東西在蠕動,底下的部分在慢慢往前拱。
村口的人開始慌了。
老趙頭站起來,柴刀握在手裡。
楚休往前走了一步。
蘇清月拉住了他的手腕。
「別過去。」
楚休停下來,他發現自己右手背上的金線全亮了。
左手也在發燙,手心那片的金線也全部亮了。
那東西停下來,正對著楚休的方向。
符印跳了一下,楚休往後退了一步,胸口開始發悶。
蘇清月的劍出鞘。
那東西的注意力從楚休身上移開了,轉向蘇清月。
楚休看見它的表面裂開了一條縫。
裂縫裡傳出一聲低鳴。
獵人扣動了弩機。
箭飛出去,扎在那東西身上,箭頭沒進去了。
過了兩息,箭從它身上掉下來,箭頭上的烏頭汁已經幹了,變成一層黑粉。
獵人罵了一句,又上了一支箭。
那東西往前拱了一下。
這次拱了一大步,楚休腳下的土在震動。
他看見牆根下的泥土裂了一條縫,裂縫從村口一直延伸到腳邊。
蘇清月舉起劍,那東西停住了。
它在感覺那把劍。
裂縫慢慢合上了。
那東西往後退了一步,整個身體往地里縮了一點。
蘇清月往前邁一步,那東西就又縮一點。
楚休站在蘇清月身後,他看不懂發生了什麼。
那東西怕這把劍?
蘇清月沒有繼續往前,舉著劍一動不動。
那東西縮到山坡底下,停了。
裂縫還開著,低鳴聲還在響,但比剛才小了。
兩個人對著一團從地里長出來的怪物,僵住了。
楚休的右拳握緊了。
他想衝上去,但蘇清月沒讓他動。
「別動。」她說。
她舉著劍的手在微微發抖。
楚休看見劍身上的白光在變弱。
那東西感覺到了,又開始往前拱。
蘇清月咬著牙,劍身上的白光又亮了一下。
一明一暗,一進一停。
楚休知道蘇清月撐不了多久,她的手臂在抖,額頭上全是汗。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旁邊。
左手攤開,手心對著那東西。
那東西忽然縮了一大截。
裂縫裡傳出一聲尖銳的鳴叫。
不是低鳴,是高鳴,尖得刺耳。
楚休耳朵嗡的一聲,眼前發黑。
等他恢復過來的時候,那東西已經不見了。
山坡上只有倒下的樹和翻起的泥土。
蘇清月放下劍。
劍身上的白光消失了,她整個人晃了一下,差點站不穩。
楚休扶住她。「沒事吧?」
蘇清月喘了幾口氣,搖了搖頭。
她把劍收回鞘里,手還在抖。
「你那把劍——」楚休說。
「以後再說。」
蘇清月轉身往院子走。
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山坡。
楚休跟上去。
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秦婆婆站在門裡。
她手裡拿著那根編好的繩子。
「進來了?」她問。
「走了。」楚休說。
秦婆婆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繩子,又看了看北邊的山。
「明晚它還會來。」
「我知道。」
「明晚它不會再退了。」
秦婆婆說完把繩子收起來,走進屋裡。
楚休站在院子裡。
左手還在發燙,手心的金線慢慢暗下去。
剛才他舉手對著那東西的時候,是那扇門自己開的。
識海里,葉凌薇的聲音響起來。
「你的第二個竅,不是你自己開的。」
楚休將神念沉入識海。
石塔前依舊安靜。
葉凌薇站在門口,衣袂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只是那隻平日總窩在她懷裡的白貓,這次卻沒看見蹤影。
「門是它替你開的。」
葉凌薇先開了口。
「它想碰你。」
「不過剛靠近,你的竅就自己開了。」
「把它擋在外面。」
楚休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一陣,才問:
「這麼說,它忌憚這個?」
葉凌薇搖頭。
「不是忌憚,只是不願意碰。」
楚休眉頭微皺。
「你的竅里,有它不喜歡的東西。」
話說完,石塔重新安靜下來。
楚休收回意識。
院子裡夜色沉沉。
不遠處,蘇清月房中的燈火還亮著。
楚休走到門前。
站了片刻後抬手敲門。
蘇清月站在桌邊,長劍橫放在桌面上。
她抬頭看了楚休一眼。
「你的劍?」
「裂了。」蘇清月說。
楚休走近幾步,低頭細看。
劍身中央,多出一道極細的裂痕。
若不仔細觀察,甚至很難發現。
「剛才那東西弄的?」
楚休問。
蘇清月點頭。
「還能使嗎?」
「能。」
她伸出手,指腹緩緩划過那道裂紋。
「但若再經歷一次剛才那樣的衝擊。」
「應該就撐不住了。」
楚休看著她,蘇清月把劍重新放回桌上。
神色和平時沒有太大區別。
楚休開口:「明天陪你去換一把。」
蘇清月卻搖頭。「沒必要。」
她望著桌上的長劍。
手掌自然落在劍柄上。
「它還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