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人被囚禁這件事,在府里悄無聲息傳了個遍。
鍾氏被關在院子裡之後心裡堵著一口惡氣,憋得五臟六腑都難受。她反覆回想著那天花聞聲在她面前的一言一行,自己在她面前簡直就像是一個孩子!
那點伎倆在花聞聲面前無處遁形。
鍾氏不但丟了跟隨十幾年的心腹臂膀,帳務之事也被花聞聲拿走了,往後在內宅做事束手束腳,等於一個廢人。
但是她現在也沒什麼辦法,只能指望著鍾慶想出辦法來。
侯府里風波暫時落下帷幕。
花聞聲處理完帳務,將手頭事情一一交接妥當,便帶著桃兒杏兒慢悠悠往後院偏院走去。
鍾寶釵近日心緒不寧,又因昨日家宴被當眾拆穿私情臉面盡失,索性整日閉門不出躲在自己院裡。
院子裡靜悄悄的,連灑掃下人都不敢大聲說話,生怕招惹這位心情極差的表小姐。
花聞聲踏入院門的時候,鍾寶釵正坐在窗邊發呆,雙目無神,臉色蒼白,整個人蔫蔫的。
聽見腳步聲,她猛地抬頭,看見花聞聲從容踱步進來。
自從家宴被當眾揭穿了醜聞之後,她最怕見到的人就是花聞聲。畢竟花聞聲這個人什麼都敢往外說。
鍾寶釵強裝鎮定,硬著頭皮開口:「姐姐,你怎麼來了?」
花聞聲走到她對面石凳坐下,似笑非笑說道:「無事,過來看看表妹。或者妹妹可以理解成是……我來看看美美的笑話。」
鍾寶釵指尖攥緊衣角,低聲道:「我沒什麼好看的,也沒有笑話,讓姐姐失望了。姐姐若是無事,不如早些回去歇息。」
花聞聲看著她故作乖巧的模樣,開口說道:「表妹何必這麼怕我?」
「如今大房折了人手,你姑母剛受了責罰,你們母女折騰這麼久,又是剋扣下人月例栽贓我,又是在家宴逼我替你改婚事。到頭來的損兵折將,什麼好處沒撈到。」
「我就是過來問問表妹,現在心裡滋味如何?」
鍾寶釵臉色瞬間一僵,眼眶紅了,「姐姐何必這般咄咄逼人!事都過去了,你還要來嘲諷我!」
「嘲諷?」花聞聲輕輕挑眉,「我只是說句實話而已。」
「你昨日在家宴哭哭啼啼裝可憐,說自己不願做裴府侍妾,想要更好的姻緣。」
「可當初是誰惦記裴昭陽,私藏他的貼身物件,還說他不嫁?」
「好不容易求來的婚事,到手了又嫌低微,看見我的靖王妃婚約風光就眼紅不甘,想方設法想要取而代之。」
花聞聲往前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鍾寶釵臉上,「表妹,做人不能太貪心。」
「你想要情愛,也想要榮華,想要權力,也想要高位,世間好事豈能讓你一人占盡?」
「你姑母為了你的前程,可謂是用盡了手段。可是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你折騰來折騰去,最後依舊是裴府侍妾的命,反倒連累你姑母在老夫人面前顏面盡失還被罰閉門思過。」
鍾寶釵被這番話說得渾身發抖,眼淚噼里啪啦往下掉。
她忍不住尖聲叫道:「別說了!你別說了!姑母不是被我害的,明明是你害得!」
「你真自私,你姑母為你做到這個份上,結果換來了你這麼買個東西。」花聞聲淡淡開口,「而且憑什麼我不能說?以往你看著我被陷害,笑得不是最歡嗎?輪到你倒霉了,我自然也要好好笑一笑。」
說完這話,花聞聲不再看她崩潰落淚的模樣,轉身便走。
她沒必要過多糾纏,點到為止足夠讓鍾寶釵憋屈鬱結。
想起上一世的自己,花聞聲還是忍不住胸口發疼。只有讓他們付出一樣的代價,感受到更大的痛苦,才叫贖罪。
看著花聞聲從容離去的背影,鍾寶釵癱坐在窗邊,心口又悶又痛,氣得渾身發抖。
花聞聲走出偏院,剛轉過迴廊拐角,一道修長身影靜靜立在廊下。
是鍾慶。
他不知在此站了多久,鍾慶看著迎面走來的花聞聲,神色冷淡,開口出聲:「聞聲。」
花聞聲停下腳步,從容頷首:「大舅舅。」
鍾慶目光沉沉看著她,「你太過冷血無情。」
「你如今身份顯貴便肆意欺凌弱小親人,連骨肉親情都不顧,這般心性太過涼薄。」
他自有一套做人的道理。
他可以算計旁人乃至於不擇手段,但是旁人不能記仇反擊。一旦反擊便是冷血無情、不講親情。
花聞聲聽得輕笑一聲,抬眸坦然回視,「大舅舅這話我就聽不懂了。」
「何為冷血無情?何為骨肉親情?」
「是我被人綁了塞上馬車的時候,你們講親情了?還是鍾氏剋扣下人月例栽贓我管家不力的時候,你們講親情了?」
看著鍾慶越來越難看的臉色,花聞聲不得不承認,這一刻真暢快,若是能讓鍾慶為那天火燒客棧差一點燒死花聞聲的事情付出代價,那就更暢快了。
花聞聲繼續說道:「你們算計我的時候,便是理所當然。我自保反擊便是冷血無情?」
「大舅舅的道理,恕我不能認同。」
鍾慶臉色微微一沉:「長輩訓你幾句,你便是這般頂嘴態度?」
「有理便可論道,無理何須尊長?」花聞聲不退半步,「若是做長輩的先行不義,便不配談親情。」
「你們若安分守己,我自然敬你們、親你們。可你們惹是生非,我若是一味忍讓退讓如今恐怕死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鍾慶張了張嘴,竟一時語塞。他眼底沉色更重,深深看了花聞聲一眼,心底忌憚更甚。
這個外甥女,口齒伶俐,心性堅韌。這樣的人軟硬不吃,最難對付。
花聞聲不再與他廢話,帶著桃兒杏兒徑直轉身離開侯府,出門而去。
今日這口氣,她還沒徹底出完。
侯府之內講道理論規矩,約束太多。那她便走出侯府,讓全京城的人都聽聽永寧侯府大房做的齷齪事。
她換好輕便常服,出府之後直接去往京城最熱鬧的戲樓。
戲樓人流攢動,賓客滿座,說書先生正站在台前,說著尋常世家閒話和江湖趣聞,台下聽得津津有味,掌聲不斷。
花聞聲帶著珠兒徑直走上二樓最雅致的雅間,落座之後讓人去請說書先生上樓。
不多時,身穿長衫的說書先生匆匆趕來,躬身行禮:「這位小姐,不知找小人何事?」
花聞聲端著茶杯,從容開口:「我這裡有一出京城秘事,比你平日裡說的故事精彩百倍。」
「我說給你聽,你今日便在戲樓當眾說出去,我重重有賞。」
說書先生眼睛瞬間一亮。
他靠說書謀生,最缺的就是新鮮故事,尤其是世家秘聞、深閨隱事,最是吸引賓客。
說書先生連忙笑道:「小姐儘管說來!小人一定讓滿堂賓客聽得盡興!」
花聞聲笑了一下,壓低聲音說道:「你今日就說一樁內宅秘事。」
「侯府嫡女得到了皇家賜婚,可是府中大房姑侄私心過重。」
「為了讓自家侄女攀上高枝,暗中設計構陷,暗中綁走嫡女送往鄉下,想要瞞著皇家把嫡女嫁給鄉下男人草草一生。」
「而後大房夫人趁著內侍來宣旨的時候,指使自家侄女上前妄圖偷梁換柱,代為接下皇家賜婚聖旨,搶占王妃之位。」
說書先生越聽眼睛越亮,整個人精神大振。
只要當眾說出去,今日戲樓必定座無虛席!
說書先生連連點頭:「記下了!小人都記下了!小姐放心,小人一定好好說道說道!」
花聞聲淡淡吩咐:「去吧。」
「是!小人明白!」
說書先生興沖沖轉身下樓,快步回到台前。
台下賓客正聽得乏味,見說書先生回來,紛紛起鬨催促。
說書先生拿起醒木,啪的一聲重重拍落。
「諸位看官!今日給大家講一樁近日京城秘聞!」
台下眾人來了精神,紛紛坐直身子凝神傾聽。
說書先生口才極好,從大房姑侄嫉妒嫡女婚約、心生歹念,到暗中綁架嫡女送走鄉下,再到趁著賜婚當日女主失蹤,指使表小姐上前代接聖旨、妄圖偷梁換柱頂替靖王妃,前因後果和細節始末,說得跌宕起伏。
台下賓客聽得譁然四起,議論聲此起彼伏。
「我的天!還有這種事?但是怎麼聽著有點耳熟?」
「可不是耳熟嗎!最近這些日子得了皇家賜婚的不是就一家,就是永寧侯府!」
「那這說的就是永寧侯府的事情了?永寧侯府倒是聽說過,大房現在不就是侯爺和大夫人嗎?」
「怪不得前段時間侯府風波不斷,原來是出了這等齷齪事!」
「這大夫人也太過惡毒,心思實在可怕!」
流言如同長了翅膀,飛速在戲樓內外蔓延。
二樓雅間裡,花聞聲倚著窗沿,點了一壺清茶靜靜坐著,聽著樓下沸沸揚揚的議論聲,唇角掛著一抹淺淺的笑意。
桃兒不理解,「小姐,現在把這件事情鬧得沸沸揚揚,您就不怕大夫人報復您嗎?」
花聞聲生怕鍾氏不出手,如果能借著這件事情讓鍾氏出手,就無異於給老夫人遞了一把刀。老夫人正愁著沒有理由料理了鍾氏。
所謂富貴險中求,沒有風險自然也就沒有收益。
花聞聲輕聲說道:「放心吧,不會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