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回王府的路上,燕沉淵靜默的坐在馬車內,忽明忽暗的光影照在他的眉骨上。
閉上眼的時候,他又想到了二十年前的那場灰暗。
他與母后因為救國而被迫成為人質,被關在暗無天日的牛棚里。
母后抱著他取暖,一遍遍告訴他別怕。
「你父皇會來救我們的,一定會的。」
直到牛棚里僅剩的一點光亮熄滅,他聽到阿耶國敗了。
母后被拉走,用手蓋住了燭火的光亮,他什麼也看不到,卻聽見牛棚外一點點劃破血肉的刺耳聲。
被砍下的頭顱斷裂聲一遍遍在腦子裡轟鳴,是一次砍不斷,再揮刀去砍!
為了不讓他害怕,母后被凌遲時咬破舌頭也不肯哀嚎一聲。
他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牛棚里哭著喊母后,直到燭火的芯再次燃起來,直到母后睜著眼睛死不瞑目的頭顱被丟進來。
那一切都成了他的噩夢!
所以他怕黑,怕想起母后的頭顱,母后的眼睛。
他身邊哪裡還有什麼親人……
他回到大鄴時才知道,阿耶國戰敗前用他和母后做交換,讓父皇給他們糧草。
父皇為了當初的榮妃如今的太皇太后,寧願母后死在阿耶,才好名正言順扶持榮妃為後。
他持刀逼死父皇,扶持皇兄登基。
後知道皇兄亦是攛掇他與母后為質之人,亦逼死皇兄。
再扶持如今的侄兒登基。
他的手上沾滿了親人的血。
當初沒有能力所以護不住母后,如今他大權在握,還是護不住兒子……
外面雨聲漸大,如同玉珠往下砸。
燕沉淵向來唯有狠厲的眼尾此刻一片潮濕,看著車駕的車頂陷入沉默。
他十惡不赦,該死的是他,不是宸兒。
母后,您的在天之靈保佑兒臣這麼多年,如今求您庇佑宸兒……
他身邊只有宸兒了……
馬車到王府時外面下著瓢潑大雨,燕沉淵從馬車上下來,竟然踉蹌了一下,好在鶴一及時扶住了他。
「王爺。」
「無妨。」燕沉淵薄眸猩紅的看著大門敞開的王府庭院,他竟然不敢踏進去了。
他怕踏進去後先聽到的是哭泣哀嚎聲。
他怕所有人跪下來同他說世子薨了……
鶴一知道輕重,若不是宸兒幾乎沒有活命的可能,他不會那麼說的。
燕沉淵身上的玄色衣袍被雨淋濕,一向矜貴冷肅,但此刻只有狼狽。
王府里已經候著好幾個太醫了,他們瞧見王爺回來,立馬上前行禮。
燕沉淵神色緊繃的質問,「世子如何了?」
太醫連忙跪下來,神色悲切,他們趕過來時聽聞只有一個大夫在房中,但是遲遲沒有動靜。
世子的舊疾若是超過半個時辰就沒救了。
眼下聽到王爺問話,太醫低著頭說,「王爺,請節哀,世子只怕是……」
燕沉淵眼尾猩紅,「只怕是什麼?」
他正要揪住太醫的衣領質問,就聽房門從內打開,一道清冷的聲音傳來。
「節哀什麼?你這太醫竟敢在王爺跟前胡說八道!」
燕沉淵隔著雨幕看過去,就見喬阮玉撐著傘走過來,眉目溫和的望著瀕臨崩潰的他。
喬阮玉看到燕沉淵疲憊的眼睛,她屈膝行了禮後抬眸說,「王爺,世子我救回來了。」
「有我在,你安心。」
那一瞬間,這句話像是溫柔微光,瞬間填平心底所有荒蕪,心跳震得肋骨發疼。
「你說什麼?」
喬阮玉直接伸手拉住他往房中走去,進了房內就看到床榻上的世子臉色已經明顯好轉起來,呼吸也均勻了許多。
燕沉淵快步走過去,看到宸兒還有呼吸,他懸著的心倏地落地。
胸腔里翻湧著從未體會過的溫熱震顫,鳳眸凝住她單薄的身影。
喬阮玉眸色明亮,微微歪頭看他,嘴角帶著一抹笑。
但是身上髒兮兮的,頭髮也是黏在身上成了條狀,看著狼狽卻又可愛。
燕沉淵薄眸深深看著她。
「救了一晚上,王爺可欠我個天大的人情。」
燕沉淵喉嚨乾澀,他起身走到她跟前,低眸和她對視。
喬阮玉道,「不過有件事需要和王爺說一下,我殺了京兆尹。」
燕沉淵點頭,「知道了。」
喬阮玉沒想到他這麼輕描淡寫,「你得保下我。」
「我解決。」
他薄唇緊抿,片刻後才說,「我想抱你。」
喬阮玉心頭倏地一跳,濃密的睫毛抬起定定的看他。
她正要伸手時,長公主聞聲趕過來。
她待在王府一晚上也不曾找到那個所謂的農戶,這會聽到燕沉淵回來,哭著就貼進他懷裡了。
可沒想到竟然讓她瞧見了喬阮玉!
喬阮玉怎麼會在這裡?
不過眼下她顧不得別的,只能先好好哭一場,把沉淵的心給哭軟了才行。
「沉淵,宸兒怎麼會突然舊疾發作,我聽到的時候心都要碎了。」
燕沉淵神色冷淡的看向她,「章嬤嬤在何處。」
長公主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那個奶媽的下落,神色微變後搖頭,「我也不知道,我以為宸兒一直在睡覺。」
「他昨夜就鬧著非要去找喬姑娘,而後就自己跑出去了,今日又是喬姑娘把人帶回來的,是不是她害了宸兒?」
喬阮玉就知道長公主不會忍得住不往她身上潑髒水。
當即對外道,「忠伯,把人抬進來。」
「是!」
忠伯的聽話程度讓燕沉淵有些詫異,他看了眼殷勤的忠伯忙前忙後,薄唇微微劃出弧度。
忠伯很快就把人抬進來了,「姑娘,這就是在密道里找到的屍首。」
回稟消息後忠伯才注意到王爺,回過神趕緊行禮,「老奴沒看到王爺回府,還請王爺恕罪。」
「無妨,先聽你家姑娘的。」
喬阮玉尷尬了一瞬,看燕沉淵時他竟然是帶著笑的。
喬阮玉倒也不是想指揮王府的人,這不是情況緊急嗎。
長公主在看到章嬤嬤的屍首時大驚失色,猛地抬頭看向燕沉淵。
喬阮玉道,「王爺,這個屍首是在長公主府的密道發現的,手裡還攥著一個玉佩的珠絡。」
她將珠絡拿出來,「珠絡用的是珍貴的東珠,聽聞長公主您就極其喜歡此物。」
長公主看到此物的一瞬,渾身發緊,可她不肯認,「你胡說。」
喬阮玉繼續道,「世子被人送到郊外樹林的那個地方,也是密道能通往的。」
「除了密道連接的那條路之外,別的路都被坍塌的樹木擋住了。」
「世子被害一事,樁樁件件都指向長公主。還有幾個刺客已經被綁起來關進王府牢獄了。」
其實從燕沉淵質問章嬤嬤下落的那一刻,他就有所懷疑了。
可他不敢相信她會殘害自己的骨肉。
「為何要殺宸兒?既然不在意他,當初又為與本王有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