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安靜下來。
只剩下顧昭雲一個人跪在地上,衣服凌亂,濕了大半,手裡還攥著那隻燭台。
茶水浸濕的衣襟貼在身上,涼意透過布料滲進皮膚,讓她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肩膀。
顧昭雲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突然有些發抖。
她不知道自己剛才的說法,能不能讓這位世子爺放自己一馬。
畢竟在任何時候,試圖對主子動手,都不是一個下人該有的想法。
可那位尊貴的世子爺,似乎並沒有立即發落自己的意思。
沉默持續了很久。
「東西可以放下了。」
世子爺的聲音從身前傳來,聽不出喜怒。
顧昭雲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自己手裡的燭台。
她的手指已經僵了,費了好大的勁才把燭台從掌心裡掰開,輕輕放在地上。
指節上全是勒出的紅痕,碰一下就疼。
「你叫昭雲?」
顧昭雲聽到那位世子爺的聲音從頭上傳來。
「是。」
世子爺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打量她。
那道目光有如實質在身上刮過,明明是溫和的,卻讓顧昭雲抖得更厲害了。
可能是太冷了。
顧昭雲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
世子爺看著是個溫和的人,應該不會草菅人命吧?
「今日之事,是二弟冒犯了你。」
世子爺的聲音依舊溫和,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體恤,「你若願意,我可以做主,讓你跟了他。」
「至於名分,我會替你向母親開口。」
跟了二公子?
顧昭雲在心裡冷笑一聲。
那還不如打她一頓板子再攆出府去。
那晚的人很可能就是二公子,她躲都來不及,又怎麼可能湊上去?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噁心和恐懼壓下去,聲音平穩得連她自己都意外。
「世子爺好意,奴婢心領了。只是奴婢身份卑微,不敢高攀二公子。」
「今日之事,只是二公子身子不適,燒得糊塗了,奴婢不會放在心上。」
「你不願意?」
他問,語氣裡帶著一絲好奇。
顧昭雲咬了咬牙。
她不願意,一萬個不願意。
但她不能這麼說。
一個丫鬟拒絕主子的抬舉,說出去就是不知好歹。
「奴婢不敢。」
她斟酌著用詞,「奴婢進府時日尚短,規矩還沒學全,大字也不識幾個,粗手笨腳的,哪配伺候二公子?還請世子爺就當今日之事沒有發生過吧。」
「你倒是個明白人。」
世子爺的語氣似乎更溫和了。
顧昭雲不敢抬頭,不知道世子爺的情緒從何而來。
陸珩的目光落在眼前人低垂的雪白頸子上,停了幾息。
——她是真的不想跟陸琰扯上關係。
這個認知讓陸珩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既然你不願意,那便罷了。」
他的語氣溫和,帶著安撫,「不過今日之事,我不能當沒發生過。二弟縱然糊塗,可也不至於光天化日的就……」
陸珩沒說完,可言下之意卻明白得很。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一堆碎瓷片。
「你是大廚房送膳的?」
顧昭雲心裡一緊。
她怕的就是這個。
傳出去,不管誰對誰錯,最後倒霉的一定是她。
「世子爺說的是。」
她一邊順著他的話往下接,一邊頭腦風暴,「奴婢斗膽,求世子爺一件事。」
「說。」
「還請世子爺將此事悄悄掩下去,否則若是傳到夫人那裡,只怕不好。」
顧昭雲頓了頓,見世子爺不開口,聲音又低了幾分。
「奴婢還有一個不情之請——今日二公子的狀態,似乎不太對勁。」
「二公子雖然脾氣急躁,但從不曾這樣……失了分寸。」
「奴婢斗膽,請世子爺悄悄查一查,若真是有人暗中動了手腳,既害了二公子,也壞了侯府的名聲,不能不防。」
顧昭雲說完,伏在地上,心跳如擂鼓。
一開始自己只是想從這件事中趕緊脫身。
可後來見到這位世子爺的反應,就知道他不是那種能被人蒙蔽的人。
今天這事分明是有人在設局。
如果她不把這事捅出來,萬一後面被髒到她頭上,她就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與其被動挨打,不如主動遞刀。
陸珩聽完這番話,沉默了很久。
這個丫頭,比他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你說得對。」
陸珩盯著眼前伏在地上的女子,眸光深深,「今日之事,我會查。」
「你且退下吧,回去之後該做什麼做什麼,不必多想。」
顧昭雲如蒙大赦,伏在地上重重叩了一個頭:「多謝世子爺,奴婢告退。」
她站起來,腿有些發軟,但卻不敢停留,行完禮之後就快步離去。
陸珩站在窗前,看著那個狼狽的身影。
她的背影單薄得像一片紙,風一吹就要飛走。
可他卻想起剛才,在他潑茶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
那雙眼睛裡不是尋常下人的卑微神色,也沒有對主子的討好和諂媚。
她的眼睛裡燃燒著怒火,還有濃烈的不甘。
像一隻被逼到絕境,仍舊不肯被乖乖馴服的狐狸。
陸珩捻了捻手指,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方才扣住她手腕時的觸感。
還是太瘦了,像一節容易折斷的枯枝。
「來人。」他淡淡開口。
侍從青竹從門外進來,垂手而立。
「去查。」
陸珩不復剛才的溫和,他面無表情的吩咐。
「二公子今日的膳食,包括入口的和接觸到的每一件東西。」
「一個都不許漏。」
「是。」
青竹早就習慣自家爺喜怒無常的樣子,應下之後正要退下,陸珩又叫住了他。
「還有一件事。」
青竹乖乖停下腳步,等待主子吩咐。
陸珩沉默了一瞬,手指在窗欞上輕輕叩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什麼。
片刻後,他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讓十一去查,剛才那個叫昭雲的丫頭,在初九那天晚上,有沒有出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