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泠追隨著人潮,來到了城門口。
當她好不容易從人群中擠上前去時,一抬眼,看到了她這輩子都將留有陰影的畫面。
她父親的屍體,頭尾分離,分別用兩根繩子掛在城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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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還是睜著的.....
百姓們歡呼起來。
「大奸臣,就是要這樣,看以後還有沒有人敢叛國!」
「他這樣的人,死幾回都不夠。」
蘇泠腳步一軟,幾乎跌跪在地,方才還強撐的鎮定瞬間崩裂。
天色暗下來,火把照著父親毫無生氣的面容,往日溫和熟悉的眉眼,此刻只剩一片死寂。
她怔怔望著,喉間像被死死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只有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淚水毫無預兆地砸落下來。
指尖顫抖著伸過去,可她們中間隔著人潮,無法觸碰。
她抖得不能自控。
旁邊的人奇怪看了她一眼,「你有病吧?抖成這樣,沒見過死人?」
蘇泠腦海中什麼都不剩了,她不顧一切衝上城樓,卻被值守的官兵拿刀攔住。
「不允許靠近!回去!」
就在這個時候,城樓前緩緩走出來兩個身影。
蘇泠看清來人面容時,渾身血液都凝固了。
是容沂舟。
還有寧承月。
容沂舟手中的刀指著勇毅侯的石首,「諸位百姓,此人叛國,給咱們大慶的百姓造成了不少損失。」
「陛下為了給百姓們一個交代,特命我在此,於一炷香後,焚毀罪人屍身。」
寧承月眼睛亮晶晶的,崇拜地看著容沂舟。
「將軍,這就是你之前說,要給我的驚喜麼?」
容沂舟不苟言笑,「也算是為你父親報仇了。」
「將軍真好。」
蘇泠目睹了這一切,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一瞬間,她整個人像是靈魂出鞘一般。
原來容沂舟攔著她找她父親的屍首,是為了不讓她破壞給寧承月的驚喜?
雙肩劇烈顫抖,壓抑的嗚咽終於破喉而出,從細碎哽咽變成失聲痛哭。
她髮髻散亂,淚痕滿面,往日的溫婉盡數碎裂,只剩撕心裂肺的疼。
可她的哭聲太小,很快就被百姓們的歡呼聲給淹沒了。
「將軍大義滅親!乃是我朝的棟樑典範!」
「有幾個人能親手將自己的老丈人燒了?」
「聽說,這恩典還是將軍去向陛下求來的,將軍一心為民,我們大慶的百姓有將軍,是天大的福氣啊!」
「燒死罪臣!」
「燒死他!燒死他!」
蘇泠眼中出現了一絲茫然,看向方才議論紛紛的人群。
鋪天蓋地的支持聲震耳欲聾,可蘇泠什麼也聽不見了,腦海中只迴蕩著方才某個人說的那句:「這是將軍向陛下求來的恩典。」
原來火燒屍身,掛在城樓上,竟是容沂舟自己去求來的麼?
她忽然笑了,笑得癲狂,眼淚順著臉頰淌落,她眼裡的光漸漸轉為絕望。
可沒有人聽見她的笑聲,也沒有人能夠感受得到她的痛苦。
時辰一到,容沂舟一聲令下,「點火!」
烈焰卷著黑煙沖天而起。
昔日熟悉的身形被熊熊火光吞沒,衣物皮肉在高溫里蜷縮、焦裂,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混著令人作嘔的腥氣。
火舌舔舐著骸骨,發出細微的爆裂聲,曾經溫熱鮮活的人,漸漸在烈焰中縮成焦黑的一團,輪廓模糊,再也辨不出半分往日模樣。
黑煙滾滾,遮得天光都暗沉下來,只剩火光在地上投出扭曲的影。
「父親!!!」
蘇泠徹底崩潰了,不顧一切衝上去,侍衛的刀割開了她手上的皮肉。
「讓開!」
她也絲毫不懼,硬著頭皮,從刀下闖了過去,任憑刀尖刺進她的皮肉。
「那不是那個叛臣之後麼?」
蘇泠衝上城樓,身後那些侍衛怒道:「抓住她!」
「擅闖城樓者,殺!」
蘇泠眼中只有火光,跌跌撞撞地上了城樓。
後頭侍衛窮追不捨,一個膽大的侍衛往前扔了一把刀。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
「我看誰敢!」
陸遲接了那把刀,狠厲道。
「陸世子!」那群侍衛紛紛行禮。
「還不快滾!」
那群侍衛盡數退了下去。
陸遲看著蘇泠那副模樣,自責道:「抱歉,我找遍了冰窖,誰知那狗東西竟悄悄幹了這樣的事......」
「是我來晚了......」
蘇泠眼前已經模糊不清了,一直搖頭往前跑。
「父親,父親!」
容沂舟看到她出現在城樓上時,眉頭皺了皺。
「本將軍不是讓你別亂跑麼?」
他心底罵,將軍府里那些全是吃乾飯的!
蘇泠狠狠甩了他一個耳光,胸膛劇烈起伏著。
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容沂舟的嘴角滲出絲絲血跡。
「你敢打我?」他不可置信道。
寧承月心疼湊上去,「將軍,您沒事吧?」
蘇泠流著淚來到樓台前,渾身軟了下來,跌坐在地,失聲痛哭。
她的哭聲與火焰燃燒的聲音夾雜在一起。
「父親......」
她哭著想要伸手去碰,可被陸遲一把拉住了。
「阿泠!」他眼中都是心疼之色。
眼看著焦骨變成了一堆灰燼,蘇泠的心徹底死了。
她看向容沂舟,深惡痛絕,那種骨子裡迸發出來的恨意和陌生,讓容沂舟愣住了。
她怎麼這樣看著自己?
他上前道:「這是陛下的決定,難不成你要我抗旨?」
「你目無王法,出手傷人,我是不是脾氣太好了,以至於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我?」
蘇泠只盯著那團火焰,像個活死人,一言不發,一點反應都沒有。
直到火焰燃盡,她緩緩轉頭,眼神從未這麼冰冷過。
「容沂舟,我與你不共戴天。」她說話有氣無力,可能聽出來,態度是堅決的。
容沂舟深吸了一口氣,「你到底有沒有點腦子?非要鬧得所有人不堪你才滿意?」
蘇泠垂下眸子,從懷中拿出和離書,「現在,簽了。」
「我一刻都不想再看見你。」
「你真的,讓我噁心。」
每一個字吐出來,她眼中的恨意就多了一分。
容沂舟覺得她越來越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