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公海科考救援編隊出現在視野里的時候，是北極時間清晨五點四十分。
極地的朝陽還沒有升起來，天幕上的極光依然流淌，遠處的浮冰在淡藍色的天光中安靜地漂移。老周站在駕駛台上望遠鏡里第一個看見那三個船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對著艙內喊了一聲：
」老闆，來了。」
是一艘護衛艦打頭，艦艏破冰犁出一道白浪，兩艘科考船緊隨其後，三艘船拉成一條線，穩穩地向破浪號方向駛來。
張家南走出艙門站上甲板，看著越來越近的編隊，把手裡的熱茶杯往欄杆邊一放。
」備好舷梯，等他們靠過來。」
編隊政委李援朝是個五十多歲的北方漢子，下船第一件事不是握手，而是打量了一圈甲板，看了看那幾道被高壓水炮打出來的白色水痕，然後才把手伸過來：
」辛苦了，張老闆。」
」不辛苦。」張家南握了握，」東西都整理好了，隨時可以交接。」
交接工作是務實的，沒有多餘的場面話。
張家南把ROV探測全程高清錄像、破浪號船載系統記錄的完整影像檔案、無線電通訊錄音、冰海獵人號侵權全過程證據，以及蘇青蟬從後方整理匯總的海神基金歷次公海違法記錄，打包成十六個密封存儲盤，全數移交給編隊指揮官和隨行的中國海警執法組。
蘇青蟬在大本營那邊同步把所有材料實時上傳至國際海事組織和聯合國海洋遺產保護委員會的專用存檔系統，上傳完畢的那一刻，她的聲音通過衛星通訊傳來，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
」張總，材料全部到達，聯合國那邊收到了，已經發來回執確認，聖彼得堡號正式被列入國際一級水下文化遺產名錄。」
」好。」
編隊隨行的國際海洋法律顧問把這個消息轉給了在場的幾位隨船記者，記者們立刻開始運作，衛星信號把消息向全球發出去。
不到四十分鐘，國際刑警組織的聯合聲明就傳了回來。
聲明措辭簡潔、直接：海神基金及其關聯帳戶因涉嫌公海武裝搶劫、非法干擾水下文化遺產保護作業、僱傭武裝人員實施國際犯罪，全線凍結資產，幕後控股人由歐盟、俄羅斯、美國聯合執法組同步實施跨境拘押，相關人員引渡程序已啟動。
李援朝把那份聲明的譯文遞給張家南，什麼都沒說，只是用一種老軍人特有的眼神看著他。
張家南掃了一眼，將紙疊好放進口袋。
上午九點，在護衛艦主甲板上舉行了一個簡短的表彰儀式。編隊政委宣讀了國家頒發的表彰令，向張家南授予」國家遠洋特等功勳獎章」，獎章是金質的，背面鑄著日期，正面是一頭昂首大海的巨鯨圖案。
儀式通過護衛艦的衛星實時信號傳回國內，各大平台同步直播，評論區幾秒之內就被刷滿了。
老周站在後排沒說話，摘下帽子攥在手裡，抬著頭，眼眶有點紅。阿強就站在他旁邊，低著頭假裝在整理纜繩，肩膀一抖一抖的，也不知道是風吹的還是別的原因。
表彰結束之後，記者把話筒遞過來，問他此刻有什麼想說的。
張家南想了一想，說：
」這片海很大，我們起步很晚。但只要肯出來，就不會空手而歸。」
記者追問：」那麼多困難，為什麼堅持下來？」
張家南看了一眼身後茫茫的極地冰海，又回頭對著鏡頭平靜地答：
」因為這是我的海。」
短短六個字，沒有任何修飾，卻讓直播間裡那幾百萬同時在線的觀眾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後評論區開始滾動：
」出海吧，少年。」
」這才是中國漁人。」
」破浪號，向前。」
蘇青蟬在後方大本營截了一段評論截圖發過來，後面跟著一句話：」熱搜第一，國內已經炸了。」
張家南只回了一個字：」知道了。」
表彰儀式結束之後，編隊的隨行記者請張家南在護衛艦的會議室接受了一次簡短的採訪。
採訪問題很直接，記者直接問：這批寶藏到底價值幾何。
張家南想了想說：」黃金部分按市價算。彩蛋和紅寶石王冠這些，是歷史，不止用錢衡量。沉船本身已經移交了，那是所有人的歷史，不是我的。」
記者又追了一句：」那您帶走的那部分呢？」
張家南淡淡掃了對方一眼：」是這次航行的成本和收益，合法打撈，申報手續齊全，我們的律師團隊全程跟進，沒有任何問題。」
記者沒有再追。
採訪播出的時候，他已經回到破浪號上了。
下午，編隊啟動，護衛艦和科考船開始在沉船坐標附近鋪設水下遺址保護浮標，按照國際規程正式啟動聯合水下考古程序。這套流程走完，聖彼得堡號就會在國際社會的監督下被徹底保護起來，再也不會有任何勢力能打它的主意。
李援朝在臨分別時握著張家南的手，低聲說了一句：
」小張，你做的事，國家記得。」
張家南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
兩支船隊在極地冰海里靜靜地分開，破浪號調頭向南，護衛艦和科考船留在原地守護那片海域。
張家南站在甲板上，看著編隊的輪廓在北極的天光里越來越小，直到變成三個小黑點，最後消失在浮冰帶的盡頭。
老周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沉默片刻後說：
」老闆，我跟了您七年了。」
」嗯。」
」頭一次出來打北極，當時我尋思著，這一趟是不是懸了。」老周頓了頓，」現在看……我跟對了人。」
張家南側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拍了他一下肩膀。
甲板上，阿強已經把出港用的茶和點心擺在了摺疊桌上，招呼著幾個水手過來坐，說要在北極好好慶一下。
張家南沒過去湊熱鬧，靠在舷欄上，獨自看了一會兒北極的天。
正在這時，張家南的衛星通訊響了，是蘇青蟬。
」張總，順達造船廠剛發來消息。」蘇青蟬的聲音里聽得出抑制不住的興奮，」遠征號千噸級遠洋冷鏈加工母艦，已經完成全部海試最終驗收，比計劃提前了整整九天，三天後正式出港。」
張家南站在甲板上，望著破浪號船頭那面被北極寒風扯得獵獵作響的旗幟，沉默了片刻。
」讓他們備好出港手續，我回去親自接艦。」
他掛斷通訊，轉身看了一眼老周。
老周已經把熱茶重新端了過來，一副什麼都沒說、一切都懂的樣子。
破浪號的主機重新低鳴，螺旋槳開始攪動身後的冰冷海水，船頭慢慢轉向，指向南方。
極地的天邊，極光漸漸隱去，一輪北極的白日正從冰山後面緩緩升起，把整片海照得透亮。
遠征號在等著出港。
更大的海，在等著破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