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劣完全是脫口而出,說完就後悔了。
如果不是,天地間就真的有這麼巧的事,以方才聞子越的言談來看,他定然要拿這事嘲笑自己。
如果是,沈劣突然有些不敢想。
他方才那樣抱著師尊不撒手,還直接喊了師尊,最糟糕的是,他竟然威脅了師尊。
聞冶只使了障眼法,讓他看起來只是一個普通長相的男人,並未特意遮掩什麼。
所以沈劣發現破綻認出他,聞冶一點也不意外。
「你希望……」
聞冶笑意幽幽地注視著沈劣,見自己一開口,他就緊張得吞咽了兩下,便有些忍不住欺負人的惡趣味。
「你希望我是你師尊,還是聞子越?」聞冶不緊不慢地問他。
沈劣有些摸不准聞冶的態度:「弟……沈某不知。」
還無法確定聞子越就是師尊,他當然不能自稱弟子。
聞冶看沈劣神情警惕戒備,就好像是一頭還沒有養熟的小怪獸,他緩緩靠近過去,似笑非笑道:「你不知,那我便不說,你只要記住我是聞子越就行了。」
沈劣覺得這聞子越壞心眼,竟然這樣模稜兩可,師尊才不會這樣。
可他們之間相似的地方太多了。
沈劣猶豫片刻,道:「沈某希望你是聞子越。」
聞冶笑著哦了一聲,伸手貼在沈劣的額頭上,輕輕往後一推。
「那真是不巧了。」
微涼的觸感像一朵沾染著寒意的花落了過來,白檀香悠悠,還有這熟悉的動作。
沈劣僵硬在原地,微微睜大眼睛。
「師……」
話未說完,就看到眼前原本樣貌普通的男人變得無比俊美,九州十域所有名川大山的盛大明秀,都不及他眉眼如畫,丰神赫奕。
聞冶眼底的笑意更甚,再次靠近過去,揶揄道:「沈劣,你要不要仔細看看,我是誰的師尊?」
沈劣被那張美得鋒芒畢露的臉驚艷得呼吸一滯,很快,他想到之前的事,下意識想要解釋。
「師尊,方才……方才弟子……」
聞冶沒有給他出聲的機會,輕描淡寫地丟下了一個炸雷。
「先聽我說,方才出現在你幻境中的師尊不是幻影,是我。」
沈劣的理智就這樣炸到了數萬里外,三魂七魄也像是都飄出了體內。
那不是幻影,是師尊……
是師尊說自己是他的花瓶……
是師尊說乖,讓他握住小腿後,又握住了膝蓋……
是師尊說就喜歡那壞東西不知禮數,不懂規矩……
方才他緊抱著人的是師尊,以性命威脅的也是師尊……
全是師尊……
那些幻境都為師尊所知,甚至師尊還是參與者之一。
沈劣再也無法自欺欺人,他也終於明白那個扭曲猙獰的怪物,其實就是他自己。
對教導他修道的師尊有了那樣隱秘醜陋的想法,他與畜生何異,與那些不遵世間倫常的魔族又有何異?
剎那之間,沈劣的道心上有無數陰影叢生,複雜黑暗的負面情緒如同此時濃稠的夜幕一樣將他淹沒。
四面八方一同侵襲而來的窒息感,讓沈劣體會到了比軀體疼痛更加絕望的痛楚。
聞冶猜到挑明這件事,會讓沈劣一時難以接受,卻不想這小古板也太死板了。
為了轉移沈劣的注意力,聞冶直接將人抱在腿上,仰頭親他。
這樣做可比那些大道理有用得多。
原本道心即將破滅的迦南峰大師兄,就這麼被親傻了。
什麼道心,什麼畜生,在眼前突然親上來的美人師尊面前,連腳下的灰塵都算不上。
他極為緩慢地轉動眼睛,就看到師尊低垂眼帘,濃翹的睫毛像秘境中漆黑詭美的墨蝶蝶翼。
聞冶過了好半晌才放開沈劣,帶著薄繭的拇指擦過他微腫的嘴唇。
「冷靜下來了沒?」
沈劣臉上看不出什麼來,耳朵早就紅透了。
一個情毒發作時只知道抱著人,連蹭一下都不會的小古板,現在被喜歡的師尊親了,耳朵紅了也正常。
沈劣深吸了一口氣,道:「……冷靜了。」
聞冶嗯了聲,屈指在他額頭上敲了好幾下,像是在教訓人。
「瞎激動什麼,是幻影如何,是我那又如何?」
沈劣無法控制胸腔中那天翻地覆般的跳動,喉嚨處也在發緊。
「師尊,弟子……弟子大逆不道,竟然對您……」
聞冶等了幾秒,見小怪物突然卡殼了,沒忍住笑了一下,才不緩不急地幫他補上後面的話。
「對我有了不軌之心,還是要直接說喜歡我,傾慕我。」
沈劣沒想到聞冶會是這個態度,他想到剛才師尊對他做的事,那樣的親密無間。
靜默半晌,沈劣微低著頭,承認:「是,弟子對師尊有不軌之心。」
估計從那個夢開始就有了,否則他怎麼可能在夢中去抓師尊的腳腕?
聞冶看沈劣這樣,要是那兩條尾巴還在,估計都要蔫了吧唧地垂下去。
他伸手將沈劣的腦袋按在頸間,輕捏著對方後頸,柔聲安撫著。
「沒事,師尊讓你喜歡,師尊長得漂亮,有的是人喜歡,多你一個也沒什麼。」
沈劣被這樣溫柔哄人的語氣弄得心慌意亂,他也不知道以後該怎麼辦。
猶豫了好一會兒,沈劣方才坐直身軀,嗓音沙啞道:「師尊,弟子……」
他有些說不下去,頓了頓,神情嚴肅至極,也認真至極。
「若聞子越不是您,是旁的什麼人,再將弟子抱著他叫師尊的事傳播出去,您的聲譽在中州這裡,怕是要盡毀了。」
「師尊,您不在意,可是世間容不得這樣的事。」
聞冶玩似的撥著沈劣的耳垂,輕笑道:「世間容不得,我容得就行。沈劣,我問你,你喜歡我,會影響到天下蒼生嗎?」
沈劣搖頭。
自然不會,天下蒼生沒有那麼容易被誰影響到。
聞冶繼續:「那你喜歡我,會讓魔族大舉進犯九州十域,造成生靈塗炭嗎?」
沈劣還是搖頭。
便是九州十域的那些域主喜歡自己的師尊,魔族最多就當個樂子聽,更何況他。
聞冶:「那你喜歡我,天道會不容,從而降下天罰嗎?」
沈劣都有些坐立不安了:「弟子沒有那麼大的臉面,喜歡誰就驚動天道。」
「那不就是了,」聞冶語氣輕鬆散漫,「沈劣,修道之人,萬般皆是道,不要因為喜歡我就困在世間倫常四字中。」
聞冶朝沈劣笑了一下,又在他的額頭上敲了敲,聲音溫柔得讓人無法抗拒,只能深深陷落下去。
「大道三千,容得下一個喜歡聞冶的沈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