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牌沒動。
」一次。兩次。成交。」
槌音落下去，葉陽才站起來。
簽字只用了九分鐘。成交確認書上那行數字，兩億三千五百萬歐元，按當日中間價折合人民幣十九億兩千萬，十五個工作日付清。
……
走出大廳，張大鵬在台階上憋不住。
」老闆，省了五百萬。」
」省多少。」
」兩億四跟兩億三五，差五百萬歐元。」
財務總監在前面回頭。」夠付三個月錨地封存費，我是按匯率往下壓兩個點算的。」
周廷章走在最後。出了旋轉門他才開口。
」你今天沒做的那件事，比你做了的這件事值錢。」
」我這人，封頂就是封頂。」
」我知道。」老人把帽檐往下拉了拉，」所以那條船才輪得到你。」
……
消息在落槌後十七分鐘上了全球財經推送。
《勞氏日報》的標題最快，只有一行：中國漁業企業以兩億三千五百萬歐元競得退役輕型航母，較起拍價溢價一點五億歐元。
同一篇稿子下面還有一行注釋。該船輕噸位一萬三千四百噸，按歐洲拆船行情每輕噸三百四十美元，廢鋼價值約四百五十萬歐元。
四百五十萬，對兩億三千五百萬。五十二倍。
國內熱搜第一是漁夫買航母。點讚最高的一條評論寫著，下一步要在飛行甲板上種菜。第二條寫著，這玩意燒一天油，夠我們村吃十年。
同一天下午，三家媒體打到舟山基地，接線員得到的授權回答只有一句，不評論。
晚上七點，張會長的電話進來，開口就一句。
」你小子到底買沒買。」
」買了。」
那頭靜了三秒。
」協會明天給你出函，深海裝備試驗基地。」張會長的聲音沉下來，」葉陽，我提醒你一句，現在笑你的人越多，將來盯著你的眼睛就越多。」
」我知道。」
」知道你還買。」
」買都買了。」
……
真正的帳是第二天上午算的。
沈曼妮把一張表推過來。第一行成交價，十九億兩千萬。第二行改裝預算，四十六億。第三行船塢加固，六億。第四行船級社雙認證與審圖，一億一千萬。第五行去軍事化拆除、彈藥艙灌注公證、註銷船籍、出口許可中介與法務，兩億八千萬。
」合計七十五億一千萬。」她把筆擱下，」這數字要是發出去，明天沒人再說你買貴了，全都會說你瘋了。」
」讓他們說。」葉陽在表末另起一行，寫了四個字，」四十天。」
沈曼妮的手指壓在那行字上。
」拍賣行條款第三十二款。落槌之日起四十日內，標的必須移離封存錨地。逾期每日一萬兩千歐元封存維護費，連續兩個月不繳，處置權撤銷。」
」四十天，拖船的事定了沒有。」
馬庫斯把四張回信攤在桌上。
」全球能接自航甲板拖帶的只有四家，我全問了。最早的一張排期，十四個月以後。另三家在報價里加了免責條款，風浪四級以上不出港。還有一家問我，為什麼不拆成塊運。」
會議室里靜了一會兒。
葉陽走到牆邊那張航拍圖前面。二百四十二米的鏽船停在防波堤後面，十一年沒動過窩。
」動力艙兩套主機，去年剛做過乾塢檢驗，封膜完好。」
」完好。」
」配電間你親自蹲過。」
」我蹲了四十分鐘。」沈曼妮把筆壓在紙上，」你要它自己開出去。」
」四十天，把這條船從十一年的覺里叫醒。」
張大鵬騰地站起來。
」我去。」
」你去幹什麼。」
」點火。上回你說我排隊，這回隊排到了。」
……
當晚十一點，封存錨地發來第一份現場報障。
原屬國看守的電報很短。主配電間潮氣重，母線上出現三道爬電痕跡。飛行甲板末端有一處舷側艙門，鑰匙孔鏽死，打不開。
沈曼妮把公開總布置圖翻到那一頁，看了很久，手指停在門的位置。
」這扇門，圖上沒有編號。」
葉陽把那頁紙推回去。
」四十天，先把它開走。」
登船第一天，葉陽在舷梯口簽了十九份文件。
船邊作業許可、明火作業許可、封閉艙室進入許可、高處作業許可、臨時用電接入許可。最後那份是出口國海事機構簽發的單船監督令，指定兩名驗船師全天候駐船，一天都不許離。
看守把主配電間的鐵門拉開時，濕度計的讀數停在九成一。
沈曼妮蹲下去，手電貼著母線往上照。三道爬電痕跡，黑的，從B相母排一直拉到支撐瓷瓶。
」電纜皮子沒裂，絕緣電阻掉了一半。」她伸手在母線下方比了一下，」當年這裡少裝一隻密封套，十一年，海水潮氣順著這條縫往裡灌。」
」多久恢復。」
」抽潮，換套，重做耐壓試驗。十四天。這還是一次成的說法。」
……
配電間往外走，穿過兩道水密門，是飛行甲板末端那條舷側通道。
那扇沒有編號的門就在通道盡頭。鑰匙孔鏽成一團死鐵，合頁上蓋著原廠鉛封，鉛封編號與船籍檔案能對上。
馬庫斯把公證表夾在板上。
」開啟前須記錄：該艙門未列入公開總布置圖，開啟方為競買人代表，全程錄像，驗船師在場。」
」能切嗎。」張大鵬問。
」切了就是破壞物證。」驗船師搖頭，」這條船上任何一扇你不知道裡面有什麼的門，都不能用割炬開。」
液壓擴張器頂進門框，用了四十分鐘。
門開的一瞬間，湧出來的空氣是乾的。
十二平米，空艙。三根備用電纜橋架從艙壁穿過去，一路向上。靠里一隻鐵皮櫃，櫃裡三冊裝訂圖，紙邊發黃，封面是建造廠的鋼印，日期在那條船下水前十四個月。
圖紙編號前面跟著三個字母，公開總布置圖里沒有這個前綴。
沈曼妮把三冊圖攤在地板上，一頁一頁翻，翻到第七頁手停住了。
」變更設計。未回簽。」
……
」造船那年，原船東在建造中途追加了一套備用發電與配電方案。」她抬頭，聲音都變了半檔，」兩台機組，每台一萬一千千瓦，走的帳外。驗收報告裡沒有，公開圖里也沒有，只有這三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