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山,觀星台。
同一輪圓月懸在穹頂天窗正中,月光如練,落在蒲團上那道素白身影上。
洛清商盤膝而坐,雙手結印置於膝上,白髮垂落腰際,白衣如雪。
周天星辰在頭頂緩緩運轉,億萬星光如流水般湧入她體內,又順著經脈流回星空,形成一個生生不息的循環。
但那張從來古井無波的臉上,此刻浮著一層淡淡的潮紅。
業火。
天道反噬,業火焚身。
她這一脈修行,觀周天星辰,截天道氣運,修行速度遠勝常人。
代價是每一段時間,都會引來天道反噬,業火自丹田燃起,焚灼經脈神魂。
修為越高,業火越烈!
她如今的修為已至天人巔峰,距離涅槃只差一線。
這一線她隨時可以踏出。
但她不敢踏出那一步。
天人境的業火她還能勉強支撐,若是到了涅槃境,沒有大氣運者輔助,她極有可能像師尊那樣被業火焚燒致死。
歷代祖師倒也想過解決之法。天道氣運之子難尋,但可尋人道氣運替代。
而人道氣運最盛者,便是當今皇帝。
歷代祖師苦心推演,總算創出了以人道氣運替代天道氣運的法門,並舉薦門下女弟子入朝為國師。
奈何造化弄人。
她剛當上觀星宗宗主,這九五至尊之位也換成了一名女子。
洛清商睜開眼,望向穹頂那輪圓月。
月華如水,清涼入骨,卻澆不滅她體內翻湧的業火。
她閉上眼,腦海中忽然浮現出汪海那張臉。
那張臉上永遠掛著一副欠揍的笑容。
哪怕面對她這個天人境巔峰的國師,也只是嘴上恭敬,眼中卻從無半分真正的畏懼。
他到底是不是氣運之子?
洛清商咬著唇,將那些念頭壓下去。
不行。
她是國師。
她是天人境巔峰的強者。
她是觀星宗宗主,是這座太虛山的主人。
她不能……
業火猛地竄起,燒得她渾身一顫,那一絲繃了許久的理智,在這一刻崩斷了。
洛清商睜開眼,那雙清冷的眸子此刻水霧氤氳,眼角泛著不正常的紅。
「僅此一次吧。」
她低聲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
素白的手指探入衣袍,觸及滾燙的肌膚。指尖微微顫抖,像是觸碰了什麼禁忌。
業火在經脈中翻湧,燒得她渾身發燙。
她閉上眼,腦海中那張欠揍的臉愈發清晰。
那聲極輕極細的喘息從她唇間溢出,像山泉流過青石,清冷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柔膩。
穹頂的星圖在月光中緩緩流轉。
億萬星辰明滅不定,像是在替她遮掩這一刻的失態。
洛清商咬著唇,將所有的聲音都壓在舌尖下。
只有那一聲比一聲重的呼吸,在觀星台的穹頂下迴蕩,與星圖的流光交織在一起。
良久。
她癱坐在蒲團上,白衣被汗水浸透,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輪廓。
她低著頭,長發散落遮住了大半張臉。
穹頂的星圖依舊在緩緩流轉,億萬星辰明滅不定,冷眼旁觀著方才發生的一切。
她抬手,指尖繚繞的業火已被暫時壓制,但那只是暫時的。
下一次月圓之夜,業火還會再來。
除非她找到真正的氣運之子,結成道侶,以氣運對沖業火。
洛清商閉上眼,腦海中再次浮現出汪海那張臉。
她不信他。
但她的身子,似乎已經替他做了決定。
……
第二日。
天剛蒙蒙亮,汪海便被宮女引著,往太廟方向走去。
晨霧還未散盡,太廟的飛檐斗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青灰色的瓦當上凝著細密的露珠,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汪海踏進太廟時,女帝已經在了。
她今日換了身莊重的玄色祭服,金線繡成的五爪金龍從肩頭蜿蜒至袖口,鳳冠巍峨,珠串垂落額前,遮住了半邊面容。
滿朝文武跪了一地,鴉雀無聲。
汪海在人群中跪好,額頭觸地,餘光瞥見太祖畫像前香菸繚繞,歷代先帝的靈位層層疊疊,從地面一直擺到房梁,在燭火中泛著暗沉的金光。
祭祀開始了。
禮官唱和的聲音在空曠的太廟中迴蕩,一板一眼,莊嚴肅穆。
女帝持香,跪拜,起身,再跪拜。
三次之後,她將香插入銅鼎,香菸裊裊升起,在空中凝而不散。
汪海低著頭,百無聊賴地在心中默數磚縫的數目,忽然,他感覺到一陣悸動。
他下意識抬起頭,眸中金光一閃而逝。
破妄神瞳在這股悸動的牽引下自行開啟,太廟的穹頂在他視野中層層剝離,露出頭頂那片湛藍的天空。
金色的氣運之力從太廟地底湧出,如地底岩漿翻湧沸騰,翻湧如怒濤,匯聚成一條蜿蜒的金色巨龍,在太廟上空盤旋、咆哮,鱗爪分明,鬚眉皆張。
那巨龍猛地昂首,一聲無聲的龍吟震得汪海神魂俱顫。
龍身炸開!
化作九道金色流光,如流星般劃破天際,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流光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破妄神瞳也只捕捉到一瞬的軌跡。
一道往東北方向去了。
一道往東南。
一道徑直往南……
女帝站在丹陛之上,望著九道流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她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又沒有汪海。
但汪海卻精神一振。
這被大梁龍脈選中的人會不會與主角有關呢?
汪海感覺十分有可能!
「散祭——」
禮官的聲音在耳邊炸開,汪海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
百官魚貫退出太廟,女帝走在最前面,玄色祭服的裙擺拖過青石地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汪海快步跟了上去,在太廟門外追上了她。
「陛下。」
女帝腳步一頓,沒有回頭,只側了側臉,鳳冠上的珠串輕輕晃動。
「何事?」
汪海壓低聲音:「今日太廟,大梁氣運化作九道流光,陛下可曾看到?」
女帝轉過身來,垂眸看著他,珠串後面那雙丹鳳眼裡閃過一絲詫異。
「你如今的修為也能看到?」
汪海心頭微動,拱手道:「臣原本看不到,但昨夜吸收那靈雨突破之後,就能夠隱約看到了。」